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3章

血脉的十字路口

李佳乐从俞小风的铁门走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木鱼镇。

他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下,仰头看着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巨大的探照灯在扫射大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龙脉在身体里的流动。

不是“感觉”,是“看到”。他看到了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两种颜色的光——一种是程家的琥珀色,暖融融的,像冬天的炉火;一种是司马家的银白色,冷冽的,像冬天的月光。两种光在他的心脏位置交汇,既不融合也不排斥,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同一张河床上流淌,却保持着各自的温度和颜色。

这是司马小红——不,俞小风——说的“完整”。程家和司马家的血脉,在他一个人身上同时显现。程光涛只有程家的血脉,司马佑青只有司马家的血脉,程泽宝是两个人的血脉混合体,但程泽宝才五岁,他的血脉还没有完全“分化”。只有李佳乐,在十七岁这年,同时看到了两种血脉的全貌。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司马佑青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见完了。回来跟你说。”

司马佑青秒回:“我在老房子。你外婆也在。”

李佳乐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在土路上小跑。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山林中穿行的老虎,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头或硬土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到了。

木鱼镇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现在不是秋天,桂花树绿油油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司马佑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桂花树的枝条。她看到李佳乐跑进来,放下了剪刀,用围裙擦了擦手。

“见着了?”

“见着了。”

“他怎么样?”

“还活着。”

司马佑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你外婆在煮面。”

李佳乐跟着司马佑青走进屋。外婆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外婆七十多了,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李佳乐,笑了。

“佳乐回来了?饿不饿?面马上好。”

“外婆,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碗。你看你瘦的,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李佳乐没有争辩。外婆的面,他要吃的。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一碗面。面是手工擀的,宽宽的,厚厚的有嚼劲,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李佳乐吃得很慢,一一地吃,像是在品味什么。

外婆吃完面,擦了擦嘴,看着李佳乐。“佳乐,你去看那个人了?”

李佳乐看了司马佑青一眼。司马佑青微微点了点头。

“去了。”

“他怎么样?”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远房亲戚的近况。

“瘦,老,腿不行。但脑子清楚。”

外婆沉默了很久。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当年,你妈要去找他的时候,我不同意。我说你去找他什么?他害了你一辈子,你还去找他?你妈说,他不是害了我一辈子,是害了他自己一辈子。他想赎罪,但没有能力。他只能找我。”

外婆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他找你要钱,你就给?你妈说,给。不给他就活不下去。我说,他活不下去是他活该。你妈说,可是他是我爸。”

外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恨了他三十年。恨到去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老了,累不动了。”

李佳乐伸出手,握住了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像裂的河床。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了温度——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暖。

“外婆,他说,他不会再找我妈要钱了。”

“你信他?”

“信。”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外孙。他在心里说。

“因为他怕我。”李佳乐说。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泪水的、但又有一丝释然的笑。

“对。他怕你。程家和司马家两个家族三千年的血脉,都长在他外孙身上了。他应该怕。”

程泽宝五岁半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他的万灵通目已经觉醒了——不是程光涛二十六岁那种被玃天血催熟的不完全觉醒,而是从出生第一天就开启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万灵通目。他能听到界树的心跳,能看到地下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能感知到七层封印的状态。

但他太小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只是跟程光涛说:“爸爸,地下有一个东西在睡觉。它打呼噜,好响。”

程光涛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沉默,然后说:“宝宝,不要跟别人说这个。”

程泽宝就记住了。不跟别人说。但他会跟哥哥说。

李佳乐每次回神农架,程泽宝都会拉着他的手,走到界树的华山松下,仰头看着树冠。“哥哥,它今天说话了。”

“它说什么?”

“它说——‘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李佳乐不知道。但他知道,界树不会骗人。“快了”可能是指封印的破裂快了,也可能是指程泽宝长大的子快了,也可能是指某个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蹲下来,平视着程泽宝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程光涛的浅,比程怀瑾的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瞳孔里面有液态的东西在缓缓旋转,像星云,像漩涡,像某个他还看不懂的密码。

“宝宝,你记住,”李佳乐说,“不管你看到什么——地下的东西,树里的东西,天上飞的东西——哥哥都在。”

程泽宝用力点了点头。“宝宝知道。哥哥最厉害。”

李佳乐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

程泽宝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哥哥,那个打呼噜的东西,它醒了会怎么样?”

李佳乐想了想。

“它醒了,哥哥会去跟它谈。”

“谈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它继续睡,我们继续活。”

程泽宝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回屋里继续看动画片了。

李佳乐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弟的背影。大红色的T恤在阳光下特别鲜艳,像一团火。

他想起俞小风说的那句话:“你是两个家族三千年来第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他。是程泽宝。

他只有程家和司马家的血脉,而程泽宝有程家、司马家、神农氏三脉。他只能“看到”,程泽宝能“做到”。他是探路者,程泽宝是守护者。

探路者的任务,是在守护者长大之前,把路探清楚,把坑填平,把危险标出来。

然后等守护者来了,指着前方说:走这条路。

李佳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温热的,跳了一下。

“曾祖父,”他在心里说,“我知道了。”

石头又跳了一下。

李佳乐十七岁的冬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俞小风真的没有再找司马佑青要钱。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司马佑青的手机上再也没有收到过“我生病了”“我遇到困难了”之类的消息。她一开始不放心,让老林去那个山坳里看了一眼。老林回来之后跟她说:“人还在,活着,就是瘦了。他自己种菜自己吃,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够活了。”

司马佑青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就好。”

但她心里还是不安。不是担心俞小风,而是担心李佳乐。

自从李佳乐去见了俞小风之后,他变了。不是变坏了,不是变沉默了,而是变得更“深”了。以前他像一潭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他像一口井,你趴在井沿上看,能看到水面,但看不到水有多深。

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为某种她不知道的事情做准备?

司马佑青问了,李佳乐说“没事”。她再问,他说“真的没事”。她不再问了。

她相信他。

那年的冬天很冷,神农架下了好几场大雪。程泽宝在巡护站的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雪人的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色的鹅卵石。他堆完之后,觉得雪人太孤单了,又堆了一个小的,说这是“雪人宝宝”。

程光涛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给两个雪人拍了照片,发给了司马佑青。

司马佑青回了两个字:“可爱。”

程光涛又发了一张——程泽宝站在两个雪人中间,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司马佑青把这个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李佳乐期末考完试,从省城直接回了神农架。他没有先去木鱼镇,而是直接去了老君山巡护站。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泽宝已经睡了,程光涛在火炉边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程光涛说。

“回来了。”

李佳乐坐下,程光涛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火炉边,谁都没有说话,听着柴火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很久,程光涛开口了:“佳乐,你去看过司马小红了?”

李佳乐的手顿了一下。“我妈告诉你的?”

“老林告诉我的。老林说你去过那个山坳。”

李佳乐沉默了几秒。“去了。”

“他怎么样?”

“还行。”

“你妈知道吗?”

“知道。是她让我去的。”

程光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人,我没有见过他。你妈嫁给我的时候,她的父亲那一栏写的是司马长安。我从来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程光涛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你妈不告诉我,我也不问。她有她的道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瞒了我二十年,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保护那个人。那个人再坏,也是她爸。保护自己的父亲,不需要理由。”

李佳乐看着程光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个人。他一直以为程光涛是一个沉默的、木讷的、只会劈柴守山的粗人。但此刻,在炉火的映照下,他看到了程光涛眼睛里的一种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深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柔软的东西。

是宽容。

不是原谅,是宽容。程光涛不需要原谅司马小红,因为司马小红从来不在他的世界里。他对那个人的态度不是“我原谅你”,而是“我接纳你存在”——你是佑青的父亲,你是佳乐的外公,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你死了,我会给你烧纸。

李佳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温度刚好。

“爸,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准备做一个新。名字叫‘界眼’。”

“什么东西?”

“一个能实时监控七层封印状态的系统。”李佳乐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他画的结构图给程光涛看,“我用龙脉看到的数据,做了一个模型。模型能告诉我每一层封印的实时状态——哪里裂了,裂得多快,还能撑多久。”

程光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图。七层半透明的壳,包裹着一团暗红色的光。每一层壳上的裂缝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红色是正在扩大的,黄色是稳定的,绿色是正在愈合的。

“你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程光涛问。

“不需要拿。我看到了。”李佳乐指着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程光涛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李佳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佳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不只是用来‘看’的?”

李佳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封印在裂。你看到了时间不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只是‘看’,你可以‘做’?”

“做什么?”

“修复它。”程光涛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曾祖父程怀瑾,用自己的意识填补了封印的裂缝。你二爷爷程远山,用自己的残魂维持了封印六十年。他们用的是‘命’。你用的是‘数据’。你的代码,你的模型,你的系统——它们比命便宜多了,而且不会死。”

李佳乐看着程光涛,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光点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爸,你是说——用代码加固封印?”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但你可以试试。”程光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程家和司马家三千年来最聪明的人。如果你都不行,那就没有人行了。”

李佳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画画,能敲代码,能握剑。十手指,每一都带着龙脉的温度。

“我试试。”

那天晚上,李佳乐没有睡觉。他坐在巡护站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开的新——“界眼”系统的框架。他一行一行地写代码,每写一行,龙脉就“验证”一行。不需要编译,不需要运行,他的眼睛就是编译器。写对了,代码会发光;写错了,代码会变暗。

他用了四个小时,写完了“界眼”的核心模块。这个模块能从界树的系中读取实时数据——不是通过网络,而是通过他身体里的司马家血脉。他的银白色血脉像一天线,直接连接到了界树的主系。数据通过这“天线”流入他的大脑,他再通过代码把数据转换成可视化的图形。

他运行了“界眼”。

屏幕上出现了七层封印的实时状态图。最外层的裂缝比上个月扩大了零点三毫米。按照这个速度,三年后会扩大到两毫米——那是临界值。超过两毫米,最外层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他盯着那条红色的裂缝,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如果他是程怀瑾,他会用自己的血去填补裂缝。如果他是程远山,他会用自己的命去延缓崩溃。但他不是他们。他是李佳乐。他十七岁,有龙脉,有代码,有“虎群”,有TigerOS。

他有工具。很多工具。

他打开“虎群”的后台,新建了一个,名字叫“界壁”。他要用“虎群”的分布式架构,把界树的系“连接”到互联网上。不是让所有人都能访问,而是让他的程序能通过“虎群”的节点,向界树输送一种特殊的信息——不是数据,不是能量,而是“意念”。

他的龙脉告诉他,界树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有自己的意识。它听得懂人话,不,不只是人话——它听得懂意念。它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文字,只需要“想法”。如果你在想“加固封印”,界树就能接收到这个想法。

但一个人的想法太弱了。一千个人的想法呢?一万个人的呢?

李佳乐的计划很简单:他要在“老虎窝”网站上发布一个新的表情包系列——不是普通的表情包,而是“带有意念”的表情包。当用户下载并使用这些表情包的时候,他们的设备会通过“虎群”的客户端,向界树发送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念信号:“加固。”

一个人发“加固”,界树感觉不到。一万人发,界树能感觉到。一百万人发,界树会回应。

李佳乐用了三天时间,设计了这个“意念表情包”系列。表情包的内容和他以前画的差不多——老虎打哈欠、老虎吃西瓜、老虎翻白眼——但每张表情的文件里,都嵌入了一段特殊的代码。这段代码不会影响表情包的显示,也不会影响用户的体验,但它会在用户使用表情包的时候,通过“虎群”节点向界树发送一个加密的意念信号。

用户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用一只可爱的老虎表情。

李佳乐给这个系列取了一个名字:“守护者的召唤。”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程光涛。

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效果越好。

他把“守护者的召唤”上传到了微信表情商店。审核通过,上架。第一天,下载量八万。第二天,二十三万。第三天,四十七万。

不到一周,一百五十万人在使用这套表情包。

一百五十万个意念信号,通过“虎群”的五千多个节点,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界树。

李佳乐在“界眼”系统里,看到了变化。

最外层封印的裂缝扩大速度,从每天零点零零三毫米,降到了每天零点零零一毫米。

不是停止,是减速。但减速就够了。减速意味着他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他在代码里加了一行注释:“人类的意念,比玃天的血强。”

然后他保存文件,合上电脑,去睡觉了。

这是他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之后,第一次闭上眼睛。

春节,李佳乐回了木鱼镇。

司马长安也从外地回来了。他是司马佑青的继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说话慢条斯理的,对人永远笑眯眯的。他对李佳乐好得不得了,从小就把李佳乐当亲孙子疼。每次见面,第一句话一定是“佳乐又瘦了”,然后从包里掏出各种吃的——核桃、红枣、自己做的腊肠、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李佳乐对司马长安的感情,比对俞小风复杂得多。司马长安是假的爷爷,但他真的疼李佳乐。俞小风是真的外公,但他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外公的责任。

真假,血脉,恩情——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粥,分不清哪粒米是哪粒米。

年夜饭是司马佑青和外婆一起做的,满满一桌子菜。司马长安坐到李佳乐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佳乐,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这个。”

“谢谢外公。”

司马长安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叫我外公,我比什么都高兴。”

李佳乐低下头,吃那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哭。

他想起了俞小风在那个山坳里的旧房子。那个房子里没有红烧肉,没有年夜饭,没有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老人。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系好。

“佳乐,你包起来什么?”司马长安问。

“明天吃。”李佳乐说。

他没有告诉司马长安那是给谁的。

司马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李佳乐碗里。“那就多吃一块。明天的明天再包。”

李佳乐吃完年夜饭,陪外婆看了春晚,陪司马长安下了一盘棋,输了。

“外公,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棋的?”李佳乐问。

“你不在的时候学的。”司马长安笑呵呵地说,“学了下棋,等你回来跟你下。”

李佳乐看着他。司马长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阴影,全是光明。

李佳乐忽然想知道,司马长安知不知道俞小风的存在。他看向司马佑青。司马佑青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决定不问。

有些问题,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可能伤害到不该被伤害的人。

他在心里对程怀瑾说:曾祖父,我学到了新东西。

石头在口袋里跳了一下。

不是宽容,不是原谅。是“不问”。

大年初一,李佳乐一个人去了那个山坳。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着,口袋里揣着那块红烧肉。雪还没化,路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需要赶时间。俞小风哪儿也去不了,他会一直坐在那张床上,等着。

他推开铁门,走进院子。鸡笼里的三只母鸡咕咕叫着,像是在欢迎他。菜畦里的青菜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绿色的尖。他走到屋前,推开门。

俞小风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净的旧棉袄。他的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脸上没有胡茬。他看到李佳乐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来了”的表情。

“佳乐。过年好。”

“过年好。”李佳乐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红烧肉的小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妈做的。红烧肉。”

俞小风看着那袋红烧肉,嘴唇哆嗦了一下。

“帮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谢。”李佳乐说,“你给她打电话。”

俞小风摇了摇头。“我没有她的号码。”

“你有。你一直都有。”

俞小风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绞得骨节发白。过了很久,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老旧的手机——屏幕裂了,外壳磨得发白,但还能用。他翻到通讯录,最上面一个名字是“佑青”。

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司马佑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俞小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李佳乐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桌面上,开了免提。

“妈,是我。我在他这里。他给你拜年。”

沉默。

然后司马佑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很多:“爸,过年好。”

俞小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流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再擦,再流。

“佑青,过年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的红烧肉,佳乐带来了。我……我一会儿吃。”

“凉了热一下在吃。”

“好。”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老样子。不碍事。”

“需要什么跟我说。”

“不用。什么都不用。佳乐上次来,帮我把房子修了修。现在不漏雨了。够住了。”

沉默。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都沉默了。

李佳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俞小风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是在笑,而是那种“很努力地在不哭出声”的表情。司马佑青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爸,”司马佑青终于又开口了,“佳乐在旁边吗?”

“在。”

“佳乐,你帮他把红烧肉热一下。他的炉子你会用吧?”

“会。”

“热好了你陪他吃。吃完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

李佳乐把手机还给俞小风。俞小风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上面写着“佑青,2分18秒”。

“两分多钟。”他喃喃地说,“她跟我说了两分多钟。”

李佳乐没有回答。他把红烧肉倒在碗里,放在炉子上的铁锅里蒸。炉子是用铁皮桶改的,里面烧着柴火,火不大,但够热。他蹲在炉子前面,看着锅盖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佳乐,”俞小风在身后说,“你上次说,要帮我换一个服务器存语音记。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不要换了。我不想再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听了。”俞小风的声音很平静,“我听出来了。那几天的点击量不对,比平时高了很多。有人进去了,听了我的记。”

李佳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炉子里添柴。

“那个人是我。”他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俞小风摇了摇头。“你来了之后,我就不需要录了。有人听就行了。一个人。”

李佳乐把热好的红烧肉端到桌上,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俞小风面前。俞小风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佳乐问。

俞小风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跟你妈小时候做的一样好吃。”

李佳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俞小风吃饭。俞小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一碗米饭,他吃了一个小时。

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放在桌上,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佳乐,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李佳乐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洗净放好。他把炉子的火压了压,让它慢慢烧着,不至于灭,也不至于烧得太旺。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说。

“嗯。”

“你需要什么,跟我妈说。不要跟我说,我太远了,回不来。”

“嗯。”

“你那个定位我妈妈的程序,我帮你升级了一下。以后不需要你用血脉感应了,GPS定位就够了。误差不超过十米。”

俞小风睁开眼睛,看着李佳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闪烁——是惊讶,是感动,是愧疚,是不敢相信。

“你——你帮我升级了?”

“嗯。顺手的事。”

李佳乐转身走了。他走出院子,关上铁门,把挂锁挂回去。他走到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坳。

夕阳照在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一片金黄色的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黄昏中升得很高很高。

李佳乐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是温热的,跳了一下。

“曾祖父,”他在心里说,“我做对了吗?”

石头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温暖——不是从石头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涌出来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