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棠出现在工部门口的时候，李承明正在库房里翻找石灰石。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王公公的碎步，不是李元芳的沉稳，而是一种轻盈的、像猫一样的步子。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她大约十五六岁，肤白如雪，眉如远山，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着一银簪，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气质，让人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殿下。”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民女萧玉棠，奉父命来给殿下送些点心。”
李承明愣了一下。萧玉棠——那个被指婚给他的“罪臣之女”。他放下手里的石灰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接过食盒：“萧姑娘客气了。令尊身体可好？”
“劳殿下挂念，家父安好。”萧玉棠抬起头，目光与李承明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李承明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萧姑娘的手艺？”
“民女闲来无事做的，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李承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软而不黏。他点了点头：“好吃。比我这几天的粮强多了。”
萧玉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极淡的笑意，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案卷和图纸，又看了看李承明手上沾的石灰粉，轻声说：“殿下这些天，很辛苦吧？”
“辛苦谈不上，就是忙。”李承明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萧姑娘来得正好，我正缺一个会算账的人。”
萧玉棠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需要民女做什么？”
“帮我算一笔账。”李承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永安渠工程，三千两银子，十五天工期，我要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两银子的花销。工部的人会算，但我信不过他们。”
萧玉棠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数字。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片刻后，她抬起头：“殿下的账算得很清楚了，只是有几处地方可以再省一些。”
“哪里？”
“民夫的口粮。殿下写的是一天两顿，每顿五文。其实可以跟附近的村子谈，直接从农户手里买粮做饭，比从市场上买便宜两成。”她顿了顿，“另外，工具可以租，不用买。长安城里有好几家工具铺子，按天算钱，比买下来划算。”
李承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和他相似的东西——精打细算、步步为营。“萧姑娘，你学过算账？”
“家父被贬之前，管过户部的仓司。民女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
“那以后，我这边账目的事，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李承明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萧玉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拒绝：“殿下若不嫌弃，民女愿意效劳。”
她走后，李承明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元芳。”
“在。”
“你觉得这个萧姑娘，怎么样？”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殿下，元芳不懂这些。”
“我不是问你好不好看。”李承明笑了笑，“我问的是——她可信吗？”
“元芳不知道。”李元芳顿了顿，“但殿下的眼光，元芳信。”
李承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研究水泥的配方。
水泥这个东西，说起来简单——石灰石加黏土，煅烧后磨粉。但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坑。
第一天，李承明在工部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小窑。他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子，里面填上石灰石碎块和黏土，上面盖一层炭，点火。
烧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开窑，里面的东西黑乎乎一团，有的地方烧过了，变成了玻璃状的硬块；有的地方没烧透，还是松散的粉末。
不行。
第二次，他调整了配比——七分石灰石，三分黏土。火候也改了，先猛火烧两个时辰，再温火烧四个时辰，最后闷一夜。
第二天开窑，颜色好了一些，是灰白色的。他拿一块用水拌了，抹在砖头上，等它。
了之后，用手一掰——碎了。
强度不够。
张守义站在旁边，一脸担忧：“殿下，这东西……行不行啊？”
李承明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拿起那块碎掉的水泥块，仔细看断口。断口是灰色的，颗粒粗细不均，有些地方有明显的裂纹。
“温度不够均匀。”他自言自语，“窑太小，热量分布不均。有些地方烧过了，有些地方没烧透。”
“殿下，要不……咱别弄这个了？用糯米灰浆也挺好的。”张守义小心翼翼地说。
“糯米灰浆，一千斤糯米才能出一百斤灰浆。”李承明站起身，“你知道一千斤糯米能养活多少人吗？”
张守义哑口无言。
第三次，李承明把窑改大了，又在里面加了一道烟道，让热气能够循环。他亲自盯着火候，一个时辰加一次炭，一个时辰翻一次料。
从早上盯到半夜，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手上被烫了好几个泡。
李元芳看不下去了：“殿下，您去歇着，元芳来盯。”
“你不懂火候。”李承明头也没抬，“这东西差一点就废了。”
第三天清晨，开窑。
这一次，烧出来的料是均匀的青灰色，用手一捏，细腻得像面粉。李承明用水泥拌了水，抹在一块青砖上，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等它。
一个时辰后，他拿锤子去敲。
“铛”的一声，锤了回来。水泥块纹丝不动，青砖碎了。
张守义的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硬了！”
李承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水泥块的表面，光滑、坚硬、没有任何裂纹。
成了。
【系统提示】
水泥技术解锁成功！
当前等级：Lv.1（可满足一般工程需求）
效果：建筑材料强度+200%，成本-60%
后续升级条件：完成大型工程积累经验
李承明站起身，看着眼前那堆灰白色的粉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了水泥，永安渠的修缮就有了底气。
他正想着，张守义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您看那边。”
李承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工部的二层楼上，孙茂才正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下，孙茂才转身离开了窗口。
“他看到水泥了。”李承明说。
“殿下，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承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就看到，我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谁。这是工部的工程，用的是工部的人、工部的料、工部的地。水泥做出来了，是工部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张守义愣了一下：“殿下，您就不怕孙侍郎抢您的功劳？”
“功劳？”李承明笑了，“张主事，你觉得我在乎的是功劳？”
张守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明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向工部衙门。他不在乎孙茂才抢不抢功劳，他在乎的是永安渠能不能修好，水泥能不能用上，这个死气沉沉的工部能不能被撬开一条缝。
其他的，都不重要。
当天下午，李承明召集了五个监工，开了第一次工程会议。
五个人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公房里，有的在翻图纸，有的在抽烟袋，有的在打哈欠。他们都是工部的老人，见惯了各种工程，对李承明这个“毛头小子”并不服气。
“诸位，”李承明站在桌前，把永安渠全图挂在墙上，“明天开工，我把规矩先说清楚。”
他指着图上的五段：“永安渠分成五段，每人负责一段。工期十五天，每一段的进度都要精确到天。每天收工之后，到我这里来汇报进度、用料、人数。”
一个四十多岁的监工举起手：“殿下，如果出了岔子呢？”
“谁的地盘谁负责。出了岔子，我找你，你找你的民夫。层层负责，没有例外。”李承明看着那个人，“还有问题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有了。”
“好。”李承明把一份份写好的任务单发给他们，“上面写了每一段的工作量、工期、用料、人数。照着做就行。有不懂的，现在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了吧。明天卯时，永安渠源头。”
五个监工起身走了，张守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您真的相信他们能行？”
“我不相信他们。”李承明坐在桌前，开始画明天的施工图，“但我相信规矩。规矩定好了，谁来都一样。”
张守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李承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明天是真正的大考，水泥只是材料，真正考验他的是管理——一百五十个民夫，五个监工，几十里的渠道，三千两银子，十五天。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像一条红色的绸带。
远处传来钟声，悠远而沉浑。
李承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