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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六点四十分,防城港三号码头笼罩在灰白色的晨雾里。空气湿阴冷,混杂着鱼腥、柴油和铁锈的气味。早班的装卸工已经到岗,起重机开始轰鸣,货轮的汽笛声在雾中沉闷地回荡。

苏清越站在码头调度中心的二楼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从凌晨四点被电话叫醒到现在,她已经在码头站了两个多小时。

楼下,靠近七号泊位的空地上,用黄色警戒线围出了一块区域。线内,地面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了,在水泥地上晕开不规则的形状。血迹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木棍、变形的钢管,还有一只沾血的劳保鞋。

四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械斗。两拨装卸工,一拨是海丰集团自己的工人,另一拨是临时雇佣的越南籍劳工,因为争夺一批“优先装卸”的货物发生口角,迅速升级为暴力冲突。双方加起来三十多人,动了棍棒和刀具。混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但后果惨烈: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其中两个越南劳工伤得最重,一个脾脏破裂,另一个颅骨骨折,都已经送进ICU,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码头管理方报了警,但警察还没到——据说昨晚市区发生了恶性抢劫案,警力都被调过去了。现在现场只有集团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低声议论,眼神躲闪。

“小姐。”阿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混在工人里毫不起眼,但此刻站在苏清越身边,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峻气息就藏不住了。“问清楚了。冲突的起因是一批从越南运来的‘冷冻设备’,本该由我们的人卸货,但越南劳工那边的小头目说他们接了‘上面的指令’,必须由他们的人经手。我们的人不让,就吵起来了。”

“上面的指令?”苏清越没回头,依然看着楼下那摊血迹,“哪个上面?”

“不知道。越南劳工那边领头的叫阿雄,被打断了两肋骨,现在在医院昏迷。他手下的人嘴很紧,只说是‘老板’交代的,但不说老板是谁。”

苏清越沉默。这批“冷冻设备”的货单她看过,申报的是渔船用的制冷机组,从越南海防港发出,收货方是海丰集团下属的一家水产加工厂。货单没问题,报关手续齐全,但偏偏在卸货环节出了事。太巧了。

“警察什么时候到?”她问。

“说是七点。”阿鬼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苏清越点头,终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桌上的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主任老陈焦急的声音:“苏总,警察到了,两辆车,已经进码头了。”

“知道了。让他们直接来调度中心。”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阶,节奏均匀。苏清越放下咖啡杯,抬起头。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个子很高,穿着藏蓝色的警用夹克,没戴帽子,短发理得很短,露出线条清晰的前额和眉骨。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凸,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那种小麦色。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扫过房间时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他的视线。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警,拿着记录本和执法记录仪。

“苏总,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赵子铭赵队长。”老陈跟在后面介绍,额头上都是汗。

赵子铭走到办公桌前,出示警官证:“苏总,打扰了。码头发生斗殴事件,我们过来调查,需要您配合做份笔录。”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普通话很标准,只有极轻微的本地口音。

“应该的。”苏清越站起来,伸出手,“赵队长辛苦了,这么早就出警。”

赵子铭和她握了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握力很重,但一触即分。“职责所在。”他说,目光在苏清越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向她身后的阿鬼。

那一瞬间,苏清越感觉到空气有微妙的凝滞。

阿鬼站在窗边,背对窗户,整个人在逆光中像一道剪影。他没看赵子铭,目光落在楼下,但身体姿态是戒备的——苏清越能看出来,他肩背的肌肉绷紧了。

赵子铭看了阿鬼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对苏清越说:“苏总,我们开始吧。请简单描述一下您所了解的冲突经过。”

女警打开记录本,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起。

苏清越重新坐下,用平静的语气叙述了从凌晨接到电话到现在掌握的情况。她没说“上面的指令”,只说两拨工人因卸货顺序发生争执,升级为斗殴。她说话时,赵子铭一直看着她,眼神专注,但苏清越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在阿鬼身上。

“受伤的越南劳工,是哪个中介公司介绍的?”赵子铭问。

“永昌劳务。我们三年的老中介了,以前没出过问题。”

“永昌劳务的负责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但人在越南,说今天下午赶过来。”

赵子铭点头,又问:“那批‘冷冻设备’,货单能看看吗?”

苏清越示意老陈去拿。货单很快送来,赵子铭仔细翻看,每一页都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停在“货物描述”一栏。

“制冷机组,二十台,单台重量五百公斤。”他抬起头,“这么重的设备,用人工卸货?”

“码头有吊机。”苏清越说,“但需要工人挂钩、固定。通常我们会安排有经验的老工人做这个。”

“今天安排的是谁?”

苏清越看向老陈。老陈擦了把汗:“是……是王师傅那一组。但王师傅昨晚吃坏了肚子,没来上班,临时换成了小李那组。小李才来三个月,经验不足,可能因为这个……”

“不是经验不足。”赵子铭打断他,合上货单,“我下去看看现场。苏总,麻烦您让相关工人一下,我需要问话。”

“好。”苏清越点头,对老陈说,“去安排。”

赵子铭带着女警下楼。苏清越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穿过空地,走向那摊血迹。赵子铭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已经涸的血迹,又抬头看向四周,目光在附近的集装箱、起重机、甚至远处的海面上一一扫过。他的观察方式很特别,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像在脑子里构建一张三维地图,把每一个细节填进去。

“小姐,”阿鬼的声音很低,“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手上虎口和食指关节的茧子,是常年用枪磨出来的。站姿,走路的方式,是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还有,”阿鬼顿了顿,“他刚才看我那一眼,是在评估威胁等级。他不是普通的治安警,是刑警的,而且办过重案。”

苏清越沉默。她看着楼下的赵子铭,他已经站起来,正在询问几个工人。他问话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工人们显然有些紧张,回答时眼神躲闪。

半小时后,赵子铭重新上楼。这次他没进办公室,而是站在门口,对苏清越说:“苏总,我需要查看码头的监控录像。特别是七号泊位周边,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四点。”

“监控室在一楼,我让人带您去。”苏清越说。

“不用,告诉我位置就行。”赵子铭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距离感。

苏清越让老陈带路。赵子铭离开前,又看了阿鬼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一些,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头,转身下楼。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清越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下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他在怀疑什么。”她低声说。

“不是怀疑,是确定。”阿鬼走到窗边,看着赵子铭和老陈走进监控室的背影,“他刚才在楼下,检查了血迹的喷溅形状,又去看了斗殴现场散落的武器。那些木棍和钢管,断裂的角度和位置,他看了很久。这不是普通的斗殴调查,他在找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有没有人用这些冲突做掩护,别的事。”阿鬼转过身,看着苏清越,“比如,趁乱在码头上搬运不该搬的东西,或者……让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不该消失的人消失。”

苏清越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那批“冷冻设备”,想起越南劳工坚持要由他们的人经手。如果设备里藏的不仅是制冷机组呢?如果冲突本身就是计划好的,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呢?

她拿起对讲机,调频到安保部的专用频道:“周队长,带几个人去七号泊位,检查那批越南来的货。开箱验货,现在就去。”

“苏总,这……不合规矩吧?货主那边……”

“出了事我负责。快去。”

“是!”

对讲机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苏清越放下对讲机,看向窗外。码头上,赵子铭已经从监控室出来了,正站在空地上打电话。他背对着调度中心,但苏清越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微皱的眉头。

他在跟谁通话?汇报什么?

几分钟后,周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苏总!货柜里……货柜里不对劲!”

“说清楚。”

“制冷机组是假的!外壳是空的,里面……里面藏了东西!”

苏清越握紧对讲机:“什么东西?”

“白色的粉末,用防水袋密封着,大概有……有上百包!还有……还有枪!用油布包着的,五六把!”

毒品。军火。

苏清越闭上眼睛。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不是普通的劳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如果这批货在卸货时被“意外”发现,海丰集团走私毒品和武器的罪名就坐实了。而冲突,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让货柜的检查推迟,或者让“发现”的过程更“自然”。

“封存货柜,所有人不许靠近。等我下来。”她说完,放下对讲机,看向阿鬼,“通知律师,准备应急预案。然后……”

她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子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脸色很冷,眼神锐利得像刀。

“苏总,”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有两个人从七号泊位的货轮上卸下三个箱子,用拖车运往码头西侧的旧仓库。那两个人,穿着海丰集团的工装。其中一个,左腿有点瘸,特征很明显。我们的人已经在仓库找到了箱子,里面是现金,美元,大概两百万。另外,您的安保队长刚刚在货柜里发现了毒品和武器。您需要解释一下。”

苏清越站起来。她感觉到阿鬼已经移到了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队长,”她的声音很稳,“海丰集团是合法企业,从不参与走私。今天的事,显然是有人栽赃。我会全力配合调查,但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

赵子铭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起重机的声音,还有远处海鸥的鸣叫。

“苏总,”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我相信您个人可能不知情。但码头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斗殴,重伤,现在又查出毒品、军火、巨款——这不是巧合。我会正式立案调查,在这期间,码头需要暂时封锁,所有相关人员不得离开防城港。包括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鬼,又回到苏清越脸上。

“另外,给您一个建议:防城港的雾很大,有些事藏在雾里,看不见。但雾总会散的,散的时候,该看见的,都会看见。您好自为之。”

说完,他点头致意,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苏清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雾气正在被晨光驱散,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她知道,有些雾,散不掉。

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雾,那些笼罩在父亲死亡真相上的雾,那些从明珠岛飘来的、带着海腥和血腥味的雾。

它们正在聚拢,越来越浓。

而赵子铭,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刑警,像一把突然刺进雾里的刀。锋利,冰冷,不知会刺穿什么。

苏清越走到窗边,看着赵子铭坐进警车,驶离码头。警车的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她收回视线,看向楼下。工人们还在远处张望,安保人员守着警戒线,那摊暗褐色的血迹在越来越亮的阳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阿鬼,”她轻声说,“去查那个左腿瘸的人。还有,永昌劳务的中介,到底是谁的人。”

“是。”

阿鬼转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清越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海港城市,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大海,看着海天交界处隐约浮现的、明珠岛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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