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在回声山谷的上空悄然合拢。原本就被那场暴雨洗刷得湿冷的空气，此时更像是掺杂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卡恩趴伏在一块凸起的青色岩石后方，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辣地疼，那是刚才那支箭矢掠过时带起的气浪造成的割裂伤。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上染着一抹粘稠的殷红。
“那是‘处决者’的气息。”
身后的埃利亚斯低声说道。他虽然双目失明，但此时那对空洞的眼眶仿佛能穿透浓重的夜色。他那柄银色的权杖被他死死地横在膝盖上，杖尖处的圣经纹路正发出一阵阵微弱的、不稳定的颤鸣。
“处决者？”卡恩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议会为了我这个酒鬼，还真是下了血本。那种专门猎叛逃大魔导士的怪物，竟然会出现在这穷山僻壤里。”
“嗡——！”
又是一声沉闷的龙吟。
那是重弓拉开到极致后，弓弦因承受不住巨大的灵力负荷而发出的呻吟。
“走！”
卡恩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起埃利亚斯的衣领，整个人如同一头受惊的猎豹，猛地向侧后方滚去。
“轰！”
就在两人离开原位的刹那，一支缠绕着黑色雷光的重箭，精准地贯穿了那块足有半人高的青石。原本坚固的岩石在那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灵光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块放进了沸水里的冰。雷光炸裂，无数细小的碎石带着足以击穿甲胄的力量向四面八方飞溅。
卡恩撑着地跃起，借着爆炸产生的烟尘掩护，身形连闪，躲入了另一处视觉死角。
“三点钟方向，两点四里，仰角三十五度。”卡恩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金芒，“那是他的第一个狙击位。”
在他的灵力视界里，那片被夕阳余晖彻底抛弃的山巅上，一团代表着“寂灭”与“锁定”的深紫色灵压正稳稳地盘踞在那里。那团灵压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动静。
“不，他在移动。”埃利亚斯摇了摇头，那对没有神采的眼睛微微侧向左边，“我‘听’到那座山头的风声断了。他刚才那一箭是‘盲射’，是利用箭矢落地的回响在测算我们的灵性波长。”
卡恩心中一沉。
这就是猎首者的恐怖之处。他们不仅拥有无与伦比的射术，更是一群精通“灵性解构”的变态。普通的阵法和遮掩手段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射出的每一箭，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寻迹法阵”。
“嗖！嗖！嗖！”
紧接着，又是三道划破夜空的刺耳哨音。
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锁了卡恩和埃利亚斯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卡恩眼神一凝，他没有再跑。在这空旷的山坡上，把后背留给一个宗师级的射手，那和自没有任何区别。
他猛地停下脚步，左手一翻，原本隐没在皮肉下的圣金密钥符文瞬间暴涨。
“灵理涉——镜向偏转！”
卡恩的指尖在虚空中飞速划过，那些由圣金密钥溢出的金色流光，在那三支重箭落下的瞬间，强行扭曲了那一小片空间的灵力流向。
“铛！铛！铛！”
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三支足以轰碎城门的重箭，在距离卡恩身前半米处，诡异地偏移了三寸。它们擦着卡恩的衣角没入了地底，掀起的泥土覆盖了他半个身子。
“呼……呼……”
卡恩拄着膝盖，大口喘息着。他的左臂在剧烈颤抖，这种强行扰高阶术式的做法，对他现在的身体负荷太大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正拿着一把通红的烙铁，顺着他的血管在反复摩擦。
“卡恩，不能再这么硬扛下去了。”埃利亚斯靠在他身后，语速飞快，“他的节奏正在加快。他在等，等回声山谷的‘灵压周期’到达巅峰。那个时候，整座山谷的啸声都会变成他的助力，我们的任何感知都会被彻底屏蔽。”
卡恩抬头看向山谷。
确实，随着夜色渐深，山谷中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发出的“呜呜”声越来越响，那是一种能扰识海运作的次声波。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吵闹，但对于依赖灵性感知的他们来说，这就是致命的“红雾”。
“那家伙不仅想要我们的命，他还要把这里的每一寸灵力骨架都作为他的祭品。”
卡恩的目光落在那些箭矢留下的坑洞上。
他忽然发现，那些坑洞并没有因为箭矢的消散而平复，反而像是一颗颗钉在地上的“坐标点”，正隐隐散发着某种特定的波动。
“他在布阵。”卡恩瞳孔微缩，“他在利用我们躲闪的位置，反向构建一个‘猎领域’。只要最后一支箭落下，这个领域就会闭合，到时候我们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还有多久？”埃利亚斯问。
“三箭。或者两箭。”卡恩抿了抿裂的嘴唇，“那家伙非常冷静，他像是在猫戏老鼠。”
“那我们就给他当一回老鼠。”
卡恩忽然拉起埃利亚斯，朝着山谷中心那个回声最嘈杂的地方冲去。
“你疯了？”埃利亚斯一惊，“那里是扰最重的地方，进去了我就彻底‘瞎’了！”
“我就是要让你瞎，也要让那家伙‘瞎’！”
卡恩的声音在狂风中有些破碎。
两人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片乱石林。这里的岩层结构极其特殊，四周都是天然的传音壁，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几百倍，然后在山壁间反复折射。
“吼——！”
远处传来一声灵力猎犬的余响，在这里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炸开了一枚雷霆。
“嗡——！”
山巅之上，那名猎首者似乎也察觉到了目标意图脱困的企图。
他缓缓举起重弓，这一次，他的呼吸彻底消失了。他与整座大山融为一体，识海中的灵压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并不急于射出这一箭。
他在捕捉那个酒鬼的“灵魂律动”。
然而，就在他松开弦的一刹那，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原本正在乱石林中穿梭的金色波长，突然间分裂了。
一道。
两道。
十道。
……
数百道一模一样的圣金波长，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乱石林。
那些声音在石壁间疯狂折射，每一道声音都带着圣金密钥独有的那种高频振动。在猎首者的视界中，下方的石林不再是死物，而是一片沸腾的金海。
“扰？”
猎首者冷哼一声。这种程度的手段，对他而言还是太嫩了。
他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紫色符文。
审判之眼——洞察。
他开始过滤那些虚假的回响。他相信，无论声音如何折射，真正的灵力源头一定带着一种无法模拟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在一道道波长中扫过，像是死神在挑选祭品。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石林深处，一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石柱后方。
那里的波长最微弱，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想玩‘灯下黑’？”
猎首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经验告诉他，那种越是看起来想要遮掩、显得欲盖弥彰的波动，往往才是真正的目标。
他缓缓闭上左眼，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右手的箭头上。
这一箭，他动用了秩序之链。
只要射中，无论对方有什么保命手段，都会被强行锁死灵格。
“崩！”
弓弦爆鸣。
一道黑色的长虹划破长空，由于速度太快，箭簇周围竟然产生了一圈圈白色的音爆云。
这一箭带着必的意志，瞬间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地钉在了那石柱后方。
“轰隆！”
整石柱在一瞬间崩碎。
然而，预想中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猎首者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在那破碎的乱石残骸中，他看到的不是卡恩的尸体，而是一团正在缓缓消散的、被金色灵力包裹着的……一团空气。
不，那不是普通的空气。
那是一枚被捏碎的、属于圣金密钥的法则残片，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那残片上刻着一套极其复杂的“反射回路”，正是它，模拟出了那种虚假的、沉重的灵魂波动。
“假性灵点？”
猎首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作为顶尖的射手，他一直信奉自己的直觉和感知。但卡恩恰恰利用了这一点——卡恩作为破阵者，最擅长的就是构建虚假的“灵力骨架”。
就在猎首者这一箭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山谷对面的另一侧阴影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哥，射得挺准。可惜，你找错人了。”
卡恩的身影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缓缓走出。他手中抓着那个锡制酒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山巅的方向举了举壶，像是在致意。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埃利亚斯的权杖正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真正的气息死死地锁住。
就在卡恩露面的刹那，他的视界中，那名猎首者的位标已经清晰得如同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炬。
因为刚才那一箭，由于动用了太强的秩序法则，已经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暗黑色的灵力轨迹。
顺着这条轨迹。
卡恩看到了猎首者的脸，看到了他手中的弓，甚至看到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礼尚往来。”
卡恩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寒烟，左手猛地拍向地面。
“灵理涉——地龙翻身！”
在那名猎首者立足的山巅之下，原本沉睡了数百年的地脉压力，在卡恩这一记精准的“位敲击”下，轰然爆发。
“砰——！”
整座山尖，在那一瞬间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