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高估了苏映雪的体力。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三十里。苏映雪靠在一棵松树下,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雷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可汗是凉的。
“我没……没事。”声音虚得跟从远处飘来的似的。
雷墨没拆穿她。他把水壶递过去,她接住,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出来。
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擦了擦,笑了一下。“以前在矿道里,连水都是脏的。现在喝净的了,反倒不习惯。”
雷墨没接话。他把水壶拧紧塞回怀里,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不用——”
“上来。”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乖乖趴到他背上。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
雷墨把她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
“雷墨。”
“嗯。”
“你说枢雷宗啥样啊?”
“不知道。”
“听说有城墙,老高了。还有集市,啥都卖。”苏映雪的声音里掺着向往,也掺着不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
“我也没去过。”
“那你怕不怕?”
雷墨想了想。“不怕。”
苏映雪没再吭声。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雷墨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山路坑坑洼洼,碎石硌脚,可他的步子很稳。
第二天,苏映雪发起高烧。
额头滚烫,呼出的气都烫手。雷墨摸了摸她的脸,烫得吓人。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寻了处避风的岩石,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零,她怎么样?”
“体温三十八度七。轻度发烧,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只是累的。找水源,用湿布降温。”
雷墨抱着苏映雪顺着山涧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听见水声了。一条小溪,水挺清,凉丝丝的。他把苏映雪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脱下外袍在溪水里浸透,拧得半,敷在她额头上。
苏映雪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声音很小,像小孩说梦话。
雷墨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娘——六岁那年,他发烧,娘也是这样,用凉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哄他睡觉。后来娘把他送上苍雷山,转身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把布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雷墨。”苏映雪没睁眼,声音含混。
“嗯。”
“你会扔下我吗?”
“不会。”
苏映雪在梦里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苏映雪退了烧。雷墨背着她走了三天,到了一处叫青牛岭的地方。
岭不算高,可山路陡。碎石从脚底下滚落,哗啦啦往山下掉。雷墨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血泡,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可他没停。
“我下来自己走。”苏映雪说。
“不用。”
“你脚都出血了。”
“没事。”
苏映雪没再说话。她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死死的。
翻过青牛岭,眼前豁然开朗——平原地带,农田、村落、河流、土路,在脚底下一层层铺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像一排牙齿。那是枢雷城的城墙。
“快到了。”雷墨说。
苏映雪从他背上探出头,眯着眼看了很久。“好远呐。”
“还有半个月。”
苏映雪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不吭声了。
第二十四天,苏映雪咳血了。
不是矿道里那种咳带出的血丝,而是黑乎乎的一口,混着黏液,喷在雷墨的道袍上。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一路折腾下来,旧伤复发。木灵的先天毛病,加上矿道里三年的辐射损伤,再加上这漫长的跋涉——她撑不住了。
雷墨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着。苏映雪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雷墨。”她喊他。
“你别说话。”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雷墨的手顿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释放出微量电磁脉冲。苏映雪身子一抖,咳嗽缓了一拍,可没一会儿又咳上了。这玩意儿对肺里的积液管用,可对她这种子上的亏空,治标不治本。
“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生病也这样。”苏映雪忽然说。
雷墨没接话。
“你娘用毛巾给你敷额头。你用炭笔在墙上画画。你画了一匹马,画得可丑了,可你娘说好看。”苏映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等你长大了,要骑着马带你娘去看海。”
雷墨的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我帮你去。”苏映雪笑了笑。“你欠我的。”
枢雷城到了。
雷墨站在城门口,苏映雪趴在他背上,已经昏过去了。她的呼吸又弱又浅,像随时会断。城门高大,城墙巍峨。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卖菜的、赶车的、骑灵驹的,熙熙攘攘,喧闹声像一锅煮开的粥。
雷墨站在人群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宿主,先找住处。她得休息。”
“我知道。”
他进了城门,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暗,很静,两边墙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矿道里的味道有点像。以前闻到这种味道,他心里发紧;现在闻到了,反倒觉得安心。
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屋。门板歪了,窗纸破了,院子里长满杂草。雷墨推开门,把苏映雪放在床上。床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有霉味,可比矿道强多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像鸡爪,指甲断了三。雷墨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雪儿。”他喊了一声。
苏映雪没醒。
雷墨坐在床沿上,抬起头,望着窗外。天色暗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把手套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老茧,手指上满是疤痕。暗红色的光纹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活着的小河。
三百天。三年。三年。
他从矿道里爬出来,走了三千里山路,把苏映雪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可她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
“零。”他在心里喊。
“在。”
“枢雷宗的招新什么时候?”
“腊月初八。还有三个月零十二天。”
“报名条件?”
“练气四层以上,年龄二十岁以下。宿主当前修为:练气四层,刚好够格。”
三个月。他得在三个月里冲到炼气五层以上,还得攒够灵石。不够,远远不够。
可他没得选。
他站起来,把被子掖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枢雷城的巷子深得很,暗得很。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梆——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雷墨站在巷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城墙。
城墙后头,是枢雷宗的山门。
山门上面,是星星。
星星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