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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六上午,林知意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线刺得她偏过头去。等眼睛适应了,才看到是一条微信。

顾南风:“今天值班。”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值班。周六值班。急诊科的排班表她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到——周末永远是医院最忙的时候。

她回复:“吃早饭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发来一个字:“没。”

林知意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医院食堂没开?”

“开了。不想吃。”

她盯着“不想吃”三个字,想象他说这两个字的表情——大概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会微微往下撇一点,像小孩子不想吃青菜时那种无声的抗议。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

“你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下午五点。不正常的话不一定。”

林知意对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什么叫“不正常的话不一定”——急诊科医生的时间表大概是全世界最没用的东西,写出来就是用来被推翻的。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还有几个,番茄有一个,挂面剩半包。她拿出这些东西摆在台面上,盯着它们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手机搜索“番茄鸡蛋面怎么做”。

以前教过她,但她没认真学。那时候她觉得做饭这件事离自己很远——一个人住,叫外卖最方便,何必浪费时间。但现在她站在这间小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白色的水蒸气模糊了窗户玻璃,她忽然觉得“浪费时间”这件事的定义变了。

以前觉得花一个小时做饭是浪费时间。

现在觉得,花一个小时给他做一顿饭,不算浪费。

她按照搜出来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挂面下锅。切番茄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鸡蛋打得太用力溅了一点到围裙上,面条煮得有点久变得太软。她尝了一口汤,太淡了,加盐,又太咸了,加了一点糖,勉强救回来。

她盛了一碗面放进保温袋,换了衣服出门。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在便利贴上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她想,他值夜班肯定没睡好,画一只打哈欠的猫,他看了也会想打哈欠,打了哈欠就会困,困了就能补觉。

逻辑完美。

她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吃完睡一会儿。不许说‘不困’。”

然后把它贴在保温袋的盖子上。

到医院的时候刚过九点。急诊大厅比平时更忙,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家长,有扶着老人的中年男人,有个年轻人捂着流血的手腕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

林知意站在大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紧迫感,连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比平时浓。她看到顾南风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说话总是那么简短——因为这里没有时间说长句子。

她走到急诊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一个路过的护士看了她一眼,说:“找顾医生?他在三号诊室。”

林知意道了谢,往三号诊室走。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顾南风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他穿着白大褂,头发用发胶固定过,露出额头,看起来和在医院外面完全不一样——更冷,更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的声音很温和,和平时对她说话时那种“陈述句”的语气不同,带着一种耐心的、放慢的节奏。

“阿姨,血压有点高,药按时吃了吗?”

老太太说了一串听不太清的话,他侧过头仔细听,点了点头。

林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搭在脉搏上,拇指轻轻按住手背。那只手的姿势和她画过的、握过的,是同一只。

但此刻这只手在做另一件事。

在救人的事。

她忽然觉得心跳很快,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像是看到了他完整的样子。不只是在她面前那个会画兔子、会耳红的顾南风,还有这个坐在诊室里、被白大褂包裹着、对陌生人耐心说话的顾南风。两个都是他,两个她都喜欢。

老太太走了之后,顾南风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是关掉了一个开关,从“医生”切换回了“他”。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知意举起手里的保温袋。

“给你送饭。番茄鸡蛋面。”

他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她。

“你做的?”

“嗯。”

“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

他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她渐渐学会辨认的——他在忍。忍什么,她不知道。

她走进诊室,把保温袋放在诊桌一角,揭下那张便利贴递给他。

“这个也给你。”

他低头看便利贴上的猫。打哈欠的猫,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尖尖的小牙齿。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你画的猫,比我画的好。”他说。

“当然。”她说,“我是专业的。”

他把便利贴折了一下,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和口那张明信片同一个口袋。

林知意注意到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他把明信片收进大衣内袋,靠近心脏的那一侧。现在换成了白大褂,他收东西的位置没变。

“你快吃,”她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打开保温袋,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番茄鸡蛋面的卖相比上次的红烧排骨好一点——至少番茄切得还算规整,鸡蛋也没有煎焦。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林知意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他嚼了两下,咽了。

“淡了。”他说。

“啊?”她凑过去看,“我明明加盐了——”

“淡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吃了一大口。

林知意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他说“淡了”,但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是怕被人抢走。

“顾南风。”

“嗯。”

“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抬起眼看她,嘴里还含着面条,没说话。

“你说淡了,是想让我下次多放盐,这样你就会多吃一点。”她说,“其实面不淡,对吧?”

他把面条咽下去,放下筷子。

“被你发现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这个人真狡猾”还是“你这个人真笨”。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她说。

他继续吃面。诊室外面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这间小小的诊室里,他坐在诊桌后面吃面,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病历和处方笺的桌子。

“你周末都这么忙吗?”她问。

“周六忙。周好一点。”

“那你明天休班?”

“明天下午休。上午还要查房。”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下午做什么了——也许可以去看电影,也许可以去河边走走,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她家沙发上坐着,各画各的画,各看各的书。

“林知意。”

“嗯。”

“明天下午,你来我家。”

她愣了一下。

“你家?”

“嗯。”他说,“我给你做饭。”

“你做饭?”她想起那盒咸得要命的红烧排骨,“你确定?”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在质疑我吗?

“我做菜没有放盐的毛病。”他说。

“你上次就放多了。”

“那次是意外。”

“你怎么证明这次不是意外?”

他想了一下。

“你来看着我做。”

林知意看着他的脸——认真的,不带玩笑的。他是真的在邀请她去他家,也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好一顿饭。

她笑了。

“好。我去看着你做。”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从诊桌上抽了一张处方笺,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递给她。

林知意接过来,看到处方笺背面写着:

“明天下午两点。地址:青枫苑7号楼302。”

下面是他的签名——不是那种潦草的医生签名,是规规矩矩的三个字:顾南风。

“你写处方笺上?”她问。

“方便。”他说,“我身上最多的就是处方笺。”

她把那张处方笺折了两折,放进手机壳背面。和上次那张“天台见”的处方笺放在一起。

“顾南风。”

“嗯。”

“你给别人写处方的时候,也会写这么好看的字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给别人写的。”

林知意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看到自己手机壳背面那两张处方笺——一张写着“天台见”,一张写着“明天下午两点”。两张都是他的字,清瘦,好看,像医生的处方体但又没那么潦草。

她想,这个人连写地址都像在下医嘱。

“我走了,”她站起来,“你继续上班。”

“嗯。”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顾南风。”

“嗯。”

“你白大褂口袋里那张明信片,还在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把手伸进口袋,抽出了那张明信片——便利店窗外的雪景,玻璃上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今天很冷,但茶很甜。”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对着她。

背面右下角,除了她当初写的“知意”两个字,多了一行字。

是他的笔迹。

“今天很暖。因为你在。”

林知意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两张处方笺。她看着明信片背面那行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最后说了一句:“面真的不淡。”

然后转身走了。

顾南风坐在诊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明信片重新收进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

但他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他看到保温桶底部贴着一张便利贴——不是盖子上那张,是桶底。他之前没发现。

他揭下来,看到上面画着一只蜗牛。

壳上有螺旋纹,头上两只触角微微翘起。

和她在素描本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蜗牛旁边写着一行字:

“慢点吃。别噎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张便利贴也折了一下,放进白大褂口袋。

和明信片放在一起。

和那只打哈欠的猫放在一起。

和所有她的笔迹放在一起。

靠近心脏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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