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井台边,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身旁的菊香已经不抖了。她慢慢直起身,拧了手里的衣裳,叠好,放进盆里。
她的动作很平静。
但她侧脸对着我的那个角度,我看见了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菊香。”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惯了。”
她端起搪瓷盆,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谢谢你。”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管最后成不成……谢谢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值得。”
她顿了一下。
“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听见。”
她端着盆,走进了黑漆漆的后院,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我蹲在那儿,冷风灌满了脖子,可心里烫得厉害。
正屋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周婶在骂雪莲不懂事,雪莲在哭着喊”不公平”。周德厚一声不吭,只有旱烟锅子磕炕沿的”啪嗒”声,一下接一下。
而此时,在正屋另一侧,在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在听着这一切。
桂芳,周家大姐。
她今天下午刚从县城回来,说是给她爹送年货。
没人知道她站在里屋的门帘子后面,已经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更没人知道,她嫁到县城后的这几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带回来了什么。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她攥得起了褶子。信上的字迹不是她的。
是县城工商局的红头文件。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菊香,二妹……”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听到了。
“姐替你——”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桂芳出现在了饭桌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大姐?你啥时候回来的?”雪莲放下筷子,瞪大了眼。
“昨天下午。”桂芳把一篮鸡蛋和两包点心放在桌上,笑了笑,”年底下了,回来看看爹妈。”
桂芳长得不像菊香,也不像雪莲。她五官端正,不算出挑,但沉稳,二十六七的人了,穿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齐齐别在耳后。说话不急不慢,举手投足带着一种菊香和雪莲都没有的从容。
周婶看见大女儿,脸上的阴云散了些,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雪莲凑过来翻桌上的点心,嘴里嚷着”大姐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没有”。
周德厚给桂芳盛了碗粥,没多说话,只问了句”女婿呢”。
“他忙,过两天来。”桂芳接过碗,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低头扒饭的菊香身上。
“二妹瘦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菊香抬起头,看了桂芳一眼,又低下去。
“没瘦,就那样儿。”
桂芳没再说什么,喝了口粥。
吃完饭,桂芳把我单独叫到了磨坊。
门关上,她靠在磨盘边,两手交叉抱在前,打量了我好几秒。
“你就是那个非要娶我二妹的李铁生?”
“是。”
“听说你条件不太好。”
“不好。”我点头,没避讳,”家里两间土坯房,一亩半坡地,我娘常年生病。”
“那你娶菊香,靠什么养她?靠周家磨坊?你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有数。”
“我妈不待见你,雪莲恨你,我爹态度暧昧,菊香自个儿都不确定你是不是可怜她。这种情况,你拿什么跟她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