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一天比一天难伺候。
她像是铆足了劲儿要让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铁生,磨坊后头那堆煤该劈了,都结成块了,劈了码好。”
“铁生,铺子的货架歪了,你去看看是不是钉子松了。”
“铁生,后院墙头上那块砖掉了,抽空砌上去,别叫贼翻进来。”
活儿没完没了。劈煤、搬货、修门窗、砌墙、清磨盘、喂猪、扫院子。我从天不亮到天擦黑,跟在李家坳种地砍柴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不同的是,菊香跟我一块儿。
我劈煤,她码。我搬货,她理架子。我修门,她递工具。我们俩很少说话,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什么。
她活儿是真利索。那种利索不是急匆匆的毛糙,是每个动作都有数,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有天下午,我在后院修猪圈的栅栏,她蹲在旁边帮我扶着木桩子。
“你的木匠活儿不赖。”她忽然开口。
我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这是她嫁给我之后,第一次主动夸我。
“凑合。”
“不是凑合。”她看着我手里的活儿,”你的榫卯接得很紧,刨面也平,比镇上那个姓马的木匠强。我以前让他修过磨坊的门框,歪歪扭扭的,用了仨月就松了。”
“你还懂这个?”
“我什么都看,什么都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没人问过我罢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女人,不是只会苦力。她有脑子。她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机会。
我一边钉钉子,一边把桂芳跟我说的那个零售许可的事儿在心里翻了一遍。
先不说。
拿到了再告诉她。
第十三章
子过得快。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置办年货,铺子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我在柜台后头帮着称米装油,菊香在里头倒腾库房,雪莲照旧坐在一边,嗑瓜子,看人来人往。
来了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娃。
“称二斤红糖,一斤花生。”
我称好,包好,递给她。
她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李铁生?上门的?”
消息在镇上传得快。我点点头。
她嘴角撇了一下,拿那种看稀罕的眼神看我,然后扭头冲旁边同来的另一个女人笑了笑。
“啧啧,好好的雪莲不要,偏要那个黑丫头。这是眼瞎还是脑子有病?”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铺子里的人都听见。
雪莲低着头嗑瓜子,嘴角翘了一下。
我没接话,把秤砣放回去。
“大嫂,还要别的不?”
那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不接茬,讪讪地摇了摇头,领着孩子走了。
可这只是个开头。
镇上的流言像长了腿,到处乱窜。
“听说了吗?周家那个上门女婿,嫌雪莲好看不要,偏要又黑又丑的菊香,肯定有猫腻。”
“我听人说,那个李铁生在老家欠了赌债,跑出来躲的。娶菊香是因为菊香好糊弄。”
“也有人说他是图周家的家产,觉得菊香软柿子好拿捏,往后把磨坊弄到自己手里。”
越传越离谱。
菊香听到这些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该活活,该喂猪喂猪,像个没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