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天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像是一张褪色的旧纸。鸡还没叫，村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听不见，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做的，熏得黑黑的，上面爬着几只蜘蛛。他数了数，五只。每只蜘蛛都在结网，有的结了一半，有的已经结好了，挂在网上晃悠悠的，像是几面小小的旗子。
他看蜘蛛结网，看了很久。
蜘蛛网是透明的，细细的丝，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织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一只蚊子撞了上去，挣扎了几下，就被粘住了，越挣扎越紧。蜘蛛慢悠悠地爬过去，把蚊子包起来，然后开始吸，吸得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
张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爷爷不在。
他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爷爷应该在院子里编筐才对。爷爷每天早起，比鸡起得还早。但今儿，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枣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去灶房看，灶冷着。
他去柴房看，柴垛整整齐齐的。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爷爷。
爷爷在屋后面，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那座山。
青云山。
晨雾还没散尽，青云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晕开，辨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顶埋在云里，看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张天走过去，站在爷爷身后。
“爷爷？”
爷爷没回头。
“爷爷，你咋在这儿？”
“……坐会儿。”
爷爷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很久没说话，嗓子生锈了。
张天皱起眉头。
他走到爷爷身边，看见爷爷的脸。
爷爷的眼眶红红的。
张天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哭。
爷爷是硬气的人。年轻的时候爹死了，爷爷没哭，只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后来娘死了，爷爷也没哭，只是把娘埋了之后，在坟前说了很久的话。再后来张天他爹娘失踪了，爷爷还是没哭，只是一接一地抽旱烟，把眉毛都烧焦了一块。
他以为爷爷不会哭，以为爷爷的眼泪早就流了。
但现在，爷爷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
“爷爷，你咋了？”
“没事。”爷爷擦了擦眼睛，”风太大了，迷了眼。”
张天抬头看了看。晨风轻轻吹过，不大，也不小。
他没拆穿爷爷。
他在爷爷身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远处的青云山。
晨雾渐渐散了，青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上的树是绿的，石头是灰的，山顶的云还是白的。但再往上，就看不见了，被更高的云挡住了，像是有一层纱，遮住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爷爷，”张天问，”你在看啥？”
“看山。”
“山有啥好看的？”
爷爷没回答。
他又沉默了，像是一尊石像，坐在这块石头上，已经坐了很多很多年。
张天不知道该说啥。他很少看见爷爷这样。平时爷爷话也不多，但今儿格外少，少得像是把话都藏进了心里，一把锁锁住了，谁也打不开。
他等着爷爷开口。
爷爷终于说话了。
“小天，”爷爷说，”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张天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我那时候太小，小到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楚。”
“那你还记得啥？”
“我记得……”张天努力回忆，像是在翻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都脆了，一碰就碎，”我记得我娘有双大眼睛，很亮，像是天上的星星。我记得我爹有个习惯，喜欢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后来他们走了，我就啥都不记得了。只剩下一些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爷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你爹娘……”爷爷说，”他们是为了保护一样东西才走的。”
张天愣了一下。
“保护啥？”
爷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青云山，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爷爷？”
“……没啥。”
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吃饭。”
“爷爷，你还没说完呢。”
“我说了，没啥。”爷爷的声音忽然有些严厉，”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张天看着爷爷。
爷爷背对着他，脊背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那棵树活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风吹了一季又一季，树弯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没有再问。
他跟着爷爷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爷爷忽然停下脚步。
“小天。”
“咋了？”
爷爷回过头，看着他。
爷爷的眼里有很多东西。张天说不清那是有啥。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别的啥。
“小天，”爷爷说，”你……想不想修仙？”
张天愣住了。
爷爷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爷爷，不知道该咋回答。
想不想？
他想吗？
他想起赵小星说的话。变强。强者有护弱之责。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御剑飞行，行千里。
他想起那八个境界。聚灵、凝元、通玄、结丹、渡劫、化神、圣尊、天道。
他想起青云山上的青云观。
他想了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说：”不知道。”
爷爷看着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些。
“也是，”爷爷喃喃道，”你还小，不急。”
“我十六了。”
“十六也小。”爷爷说，”等你再大点，想清楚了再说。”
张天看着爷爷。
爷爷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失望。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能说。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问啥。
“爷爷，”他试探着问，”那把剑……”
话没说完，爷爷就打断了他。
“回去吧，粥该凉了。”
爷爷转身进了院子。
张天站在门口，看着爷爷的背影。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爹娘到底去了哪里？为啥要保护那样东西？那把剑到底有啥用？爷爷为啥从来不让他碰那把剑？
但他啥都没问。
他看着爷爷走进屋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远处，青云山静静地矗立着。云遮雾绕，看不清山顶。
他不知道山后面有啥。
他也不知道爷爷心里在想啥。
他只知道，爷爷今儿很奇怪。
爷爷哭了。爷爷问了他想不想修仙。爷爷欲言又止，有话却不说。
他想问。
但他又不想问。
他怕问了之后，会发生啥他不想面对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院子里，爷爷已经把粥热好了。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盘咸菜，几个馒头。
跟昨天一样。
跟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开始吃。
爷爷坐在对面，默默地喝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