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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天早上,张天去找赵小星。

他走到赵小星家门口,正好看见赵小星从院子里出来。

赵小星手里拿着那把木剑,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一圈发白的棉絮。他娘跟在后面,追着他絮叨,那絮叨像是永远说不完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早饭还没吃呢,先吃点东西再去——”

“不吃了,练完再吃。”

“练完都晌午了,饿坏了身子咋办?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

“饿不死。”

赵小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急事。他娘在后面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了,站在门口叹气。

那叹气声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都叹出去。

赵小星差点撞上张天。

“哟,你来了?”

“找你玩。”

“玩啥?我得练剑。”赵小星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每一秒都很珍贵,”你要是想看,就跟着吧。”

“那我就看你练。”

赵小星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往河边走去。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像是想说”你怎么又来了”,但又不好直说。

张天跟在他后面。

冬天的早晨很冷,呼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在眼前弥漫开来,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了一层薄纱里。路边的草上结了一层霜,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走在碎玻璃上。

赵小星走得很快,像是在赶啥急事。他的脚步急促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要在土地上留下印记。

张天跟得有些吃力。他没吃早饭,肚子空空的,走几步就喘。

“小星,你慢点。”

“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练个剑急啥?”

赵小星没理他。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一点都没慢下来。

两个人到了河边。

河水比夏天浅了好多,露出大片大片的河床。河床上铺着鹅卵石,被霜打得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珍珠。河水在石头之间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

赵小星走到河边的一块平地上,站定。

那块地很平,像是被人平整过。石子都被捡走了,地上只剩下一层薄土,踩上去软软的,像是在踩地毯。

“你天天在这儿练?”

“嗯。”赵小星把木剑横在身前,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师父说,这儿风水好,适合练剑。”

“风水好?”

“我也不知道啥意思。反正师父说的。”赵小星说着,已经开始调整姿势了,”师父说,这地方有一股气,是水的气,流动的气。在这儿练剑,能让剑也跟着流动。”

张天找了个石头坐下,看着赵小星。

赵小星站得很直,剑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神变了,变得专注,变得认真,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和平时的赵小星完全不一样,平时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而专注的练剑者。

“起手式。”

赵小星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练。

他的动作很慢。

一剑刺出去,收回来。又刺出去,又收回来。一招一式,规规矩矩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张天看着,觉得有些无聊。

那动作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在做广播体。他以为练剑是那种飞来飞去的,很厉害的样子,没想到是这样一招一式地慢慢练。

“不练点厉害的吗?”

“先把基础打好。”

“都练了多少遍了,还打啥基础?”

赵小星没理他,继续练。他的呼吸很均匀,每一次出剑都配合着呼吸,像是剑和呼吸融为了一体。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很慢,但每一剑都很稳。稳得像是那剑被钉在了空气里,一动不动,却又在动。

张天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小星的每一剑,看着一样,但其实不一样。每一剑的位置、角度、力度,都有细微的差别,像是每一次都在调整,都在寻找什么。

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像是有人拿着冰块贴在他的脸上。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冬眠的刺猬。

赵小星还在练。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他没擦汗,只是继续练,像是要把所有的汗水都炼成剑的力量。

他把袖子挽起来,继续练。那手臂瘦瘦的,但线条很分明,像是被练剑磨出来的。

一招,两招,三招……

张天数了数,赵小星已经把起手式练了不下五十遍了。每一遍都那么认真,每一遍都那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够了没?”

“还差十遍。”

“你这叫啥练法?”

赵小星终于停下来了。

他喘着气,看着张天。那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像是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啥叫基础吗?”

“不知道。”

赵小星想了想,说:”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剑练万遍,其理自明。”

张天愣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这话能用在这儿。

“基础就是……把最简单的事情,做一千遍,一万遍。做到不用想,抬手就来。”赵小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练剑最忌讳的就是浮躁。总想着练高深剑法,基础打不好,到最后一场空。师父说,他见过太多人了,一开始就练厉害的招式,结果练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因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张天不懂。

他觉得练剑就是练剑,哪有那么多讲究。但他看着赵小星的眼神,又觉得这话是对的。

“你不冷吗?”

“不冷。”

“手都冻红了。”

赵小星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

他的手确实红了,指节都肿了,像是被冻坏的萝卜。但他只是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然后继续练。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习惯了自己的手会冻红,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张天看着,忽然有些佩服。

换成他,早就跑了。他才不要在这种大冷天里,一招一式地练,练到手都冻红了还不停。

他缩在石头上,看着赵小星一招一式地练。

起手式完了,是进步式。

进步式完了,是劈斩式。

劈斩式完了,是撩剑式。

每一招都很慢,每一招都很稳。赵小星的身体在动,但他的眼神却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不是死水,而是像一口深井,深到看不见底。

张天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了。

他以前以为练剑就是这样,一剑一剑地刺出去。但现在看赵小星练,他发现不是这样。

赵小星的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别的啥。一种韵律,一种节奏,一种像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融进剑里的感觉。

“小星,”他问,”你练剑的时候,在想啥?”

赵小星收剑,看着他。那眼神很清澈,像是被河水洗过一样。

“不想啥。”

“不想啥?那你咋练的?”

“不想啥,就是练。”赵小星说,”师父说,练剑的时候要心无杂念。脑子里想别的事,剑就练歪了。剑是心的延伸,心不静,剑就不直。”

张天想了想。

他从来没心无杂念过。他脑子里永远都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嗡嗡嗡的,永远停不下来。

“你能达到吗?心无杂念?”

赵小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在想,又像是在找词。

“……很难。”他说,”但要尽量。练得多了,自然就静下来了。就像河水,流得久了,沙子就沉下去了,水就清了。”

张天点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看着赵小星练。

太阳慢慢升高了,霜开始化了。空气里多了一丝气,冷得更厉害了,像是把所有的寒意都出来了。

但赵小星还是在那里练。一招一式,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时间都用在这一招一式上。

张天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赵小星啥时候是个头。但他知道,赵小星不会停。

这就是赵小星。

打小到大,赵小星就是这样的人。想做啥,就一直做,不做完不停。他练剑是这样,读书也是这样,活也是这样。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有多难。

换成他,早就跑了。他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赵小星不一样。赵小星有一种他学不来的东西,那东西叫做……坚持。

不知啥时候,赵小星停了下来。

他收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呼气声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都呼出去。

“练完了?”

“嗯。”

“感觉咋样?”

赵小星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还行。”他说,”比昨天好一点点。”

张天看着他。

他不懂啥叫”比昨天好一点点”。他看赵小星练剑,觉得每一剑都一样,没啥区别。但赵小星说”好一点点”,那肯定就是好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是多少?是一寸?是一分?还是一个呼吸的差别?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点羡慕。

赵小星每天都在进步,哪怕只是一点点。而他呢?

他啥都没。他每天都在混子,睡觉、发呆、瞎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小星,”他说,”你以后……真能成为大修士吗?”

赵小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尽力就够了吗?”

“尽力不一定够,”赵小星说,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但尽力了,至少不会后悔。师父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问自己,如果当初努力了会怎样。我不想成为那种人。”

张天没说话。

他看着赵小星。赵小星的眼中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想,他这辈子,怕是不会有那样的光了。那光叫做希望,叫做目标,叫做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但他忽然觉得,那样也不错。

能有一个目标,能有一个方向,能有一个想要成为的人。能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每天睡前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呢?

他想要啥?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知道的。

“走吧,”赵小星说,把剑收好,”回去了。”

“嗯。”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气,吹在他们脸上,冷冷的,却又有点舒服。远处的青云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正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张天看着那座山。

他想起那天在洞里看见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到底是啥?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只是有点。那点好奇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你在看啥?”赵小星问。

“看山。”

“有啥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看看。”

赵小星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他知道张天最近有些不对劲,但他没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只能等张天自己说。

两个人走得很慢。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着他们往前走。

张天走在赵小星旁边,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不管以后会咋,至少现在,他还有朋友。有一个愿意陪他一起走的朋友,有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有一个愿意让他看练剑的朋友。

这就够了。

人这辈子,能有一个真朋友,已经很难了。他有的,是两个——一个是赵小星,一个是爷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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