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雪坐在木桶里，已经凉了。
不是洗澡水凉了，是他的心凉了。
他看着隔壁厕所里那片虫山虫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新塑造。他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修仙世界，结果发现这个世界不仅有仙有魔有妖有怪，还有——马桶里长出来的虫族大军。
“系统。”墓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虫子暴击的人。
【在的，宿主。】
“我问你个事。”
【请说。】
“原主是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来的？他上厕所的时候不觉得屁股下面有东西在动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据宿主的记忆数据，原主已经有四十七天没有上过厕所了。】
墓雪的眉头跳了一下：“那他……去哪了？”
【据记忆显示，原主习惯在宗门后山的悬崖边上解决，理由是“居高临下，气吞万里如虎”。】
墓雪闭上了眼睛。
行吧。是他低估了原主。这个人不仅摸屎亲狗唱戏，连上厕所都这么有仪式感。气吞万里如虎，亏他想得出来。
墓雪深吸一口气，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哗地流下来，带着最后一批泥球。他已经洗得差不多了，皮肤从灰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皮。
他擦身体，换上那套“净”衣服，系好腰带，穿上那双拖鞋——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鞋。
然后他走到厕所门口，站定。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缝，他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一千只虫子在开派对。
墓雪把手放在门板上，正准备推门，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让他血压升高的声音。
叮！
【新任务发布！】
墓雪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眼皮开始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往上蹿，经过膝盖，穿过肚子，直冲天灵盖。
【任务内容：将厕所彻底打扫净，消灭所有虫害，恢复厕所的正常使用功能。】
【任务要求：必须亲自动手，不得使用外力或求助他人。】
【任务奖励：大笑功（神级功法，修炼后可笑破万法，笑尽天下英雄）】
【任务惩罚：死。】
墓雪看着这个任务，嘴角抽了又抽，抽了再抽，抽到最后嘴角都快抽筋了。
“又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扣我点钱？比如罚我三天不许吃饭？比如让我原地做一百个俯卧撑？动不动就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命硬？”
【惩罚机制由系统核心规则决定，宿主无权修改。请尽快执行任务。】
“我无权修改？”墓雪冷笑一声，“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你跟我谈修改？你这个系统就是独裁，是暴政，是——”
【任务倒计时：59分58秒。】
墓雪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厕所的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他的脸上。那味道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复合型的、层次分明的、让人瞬间清醒的味道。里面有粪臭，有霉臭，有虫子的腥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烂了好几个世纪的味道。
墓雪被熏得往后仰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退一步就是死。
“行。”墓雪咬着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想哭，“不就是扫个厕所吗？我墓雪今天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了。”
他开始翻找工具。在厕所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把扫帚——扫帚的毛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毛也硬得像铁钉。一个簸箕——簸箕的底掉了，只剩下一个框。一块抹布——抹布上长满了蘑菇。
墓雪看着这块长了蘑菇的抹布，沉默了三秒钟，把它扔了。
他从院子里找来一块石头，把簸箕的底用石头砸平，勉强能用。又从屋里扯了一块还算净的布当抹布。至于扫帚，他用力在地上磕了磕，磕掉了半斤灰，剩下的将就用。
装备凑齐了。
墓雪站在厕所门口，双手握着扫帚，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又看了一眼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子，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咔嚓。
脚底下传来一声脆响。一只拇指大的黑色甲虫被他踩扁了，绿色的汁液从拖鞋边缘挤出来，溅了一地。
墓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坨绿色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开始了。
他先扫地上的虫子。扫帚一挥，一大片虫子被扫到一起，黑压压的一团，还在不停地蠕动。他把它们扫进那个没底的簸箕里——说是扫进去，其实只是拢到一起，然后用抹布包起来，扔到院子外面去。
一条、两条、三条……不对，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坨一坨的。
虫子实在太多了。扫完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扫完这一片，那一片又爬过来了。它们好像有某种集体意识，知道这个人在赶它们走，于是开始反击。有的虫子顺着扫帚往上爬，爬到墓雪的手上；有的虫子直接往他的拖鞋上冲，钻进鞋带和脚面之间的缝隙里；还有的虫子脆飞了起来——对，有的会飞。
墓雪一巴掌拍死手上的虫子，又一脚踩死脚面上的虫子，再一挥手拍飞空中的虫子。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虫连招”。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和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汗哪个是汁。
他扫着扫着，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虫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顺着虫子的爬行轨迹往回找，发现所有虫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马桶。
那个陶瓷蹲坑，此刻正像是一个虫子的喷泉口，不断地往外涌出虫子。马桶盖已经被顶开了，虫流像黑色的瀑布一样从坑里倾泻而出。
墓雪走到马桶边上，蹲下来，仔细观察。
他看到了马桶底部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但虫子就是从这个洞里源源不断地爬出来的。也就是说，问题不在马桶表面，而在马桶下面。
墓雪皱了皱眉，伸手抓住马桶的边缘，用力一提。
马桶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把劲，还是不动。
“给我起！”墓雪低吼一声，调动体内哈哈五重的全部力量，双手猛地一抬。
咔嚓——轰！
整个马桶被他从地面上掀了起来，连带下面的管道和砖块一起被拔了出来，像拔萝卜一样，带出一大片泥土和碎石。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味道从洞口喷涌而出。
墓雪被熏得连退三步，眼睛像被撒了辣椒面一样，泪水哗哗地流。他一只手捂鼻子，一只手扇风，等那股气散了一些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回去，往洞口里面看。
洞口下面不是化粪池。
是一个通道。
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壁是用粗糙的石头砌成的，不像是现代工艺，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建筑结构。通道的直径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向下倾斜，看不见底。
最关键的是，通道的壁上、地上、顶上，全是虫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条活的地毯。
墓雪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道，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一个直觉。
这个厕所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他今天要面对的真正挑战。
墓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扫帚和簸箕，又看了一眼系统任务面板上正在跳动的倒计时。
47分32秒。
他咬了咬牙，从屋里找来一蜡烛——原主居然有蜡烛，这大概是他最正常的物品了——点上火，举在手里，然后弯下腰，把脑袋探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通道里。
“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谁的钱？”他嘀咕了一句，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墓雪几乎是爬着前进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墙壁，膝盖跪在虫子上，每往前爬一步，都能听到虫子被压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像踩在薯片上。
蜡烛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把墙上虫子的影子投射得巨大而扭曲，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墓雪不敢多想，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前爬。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爬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开始变宽，变高，到最后，他可以站起来了。
墓雪站起身，举起蜡烛，照向四周。
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地下洞。不大，大约有十几平方米。洞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古老的、沉睡了很久的气味。
洞的地上、墙上，和通道一样，全是虫子。但这里的虫子更大，更黑，甲壳更亮，像是这里的精英部队。它们不像外面的虫子那样四处乱爬，而是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墓雪的目光顺着虫子的排列方向看去，看到了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台。
石台不高，大约到膝盖。石台上铺着一层枯的苔藓，苔藓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蛋。
拳头大小，椭圆形，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蜡烛的光照上去，蛋壳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像是一颗黑色的宝石。
墓雪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脚底下的虫子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对，不是自动让开的，是它们本能地害怕这个蛋，墓雪靠近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往两边退，像是在回避某种天敌。
墓雪走到石台前，弯下腰，伸手拿起了那个蛋。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温热的，像是一个活的东西，正在呼吸。
蛋壳很光滑，摸起来像是玉石，但又比玉石轻。墓雪把蛋举到蜡烛前仔细看了看，蛋壳上没有任何纹路或标记，就是一个完美的黑色椭球。
他把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味。
他又把蛋贴到耳朵上听了听。
有声音。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墓雪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这是一个蛋。”他说，“蛋是用来什么的？”
他舔了舔嘴唇。
“吃的。”
穿越者的本能告诉他，在这种地方发现的蛋，一定不是普通的蛋。要么是某种上古神兽的蛋，吃了能增长千年修为；要么是某种天材地宝的蛋，吃了能洗髓伐脉；要么是某种——
墓雪张嘴就咬。
嘎嘣。
他的牙齿磕在蛋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蛋壳纹丝不动，他的牙差点没崩掉。
“嘶——”墓雪捂着腮帮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信邪，又咬了一口。
嘎嘣。
还是没开。蛋壳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墓雪皱起眉头，把蛋放在手心里，用力一握。哈哈五重的全部力量集中在手掌上，攥得指节发白。
蛋还是纹丝不动。
“这么硬？”墓雪嘀咕了一句。他又试了试往地上砸，蛋在地上弹了两下，像皮球一样跳起来，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手心，依旧毫发无损。
墓雪盯着这个蛋，陷入了沉思。
打不开。咬不动。砸不烂。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把蛋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回走。
“先放着。”他一边爬一边说，“等我把厕所扫完了再研究你。”
他爬回地面的时候，浑身已经沾满了虫子的汁液和泥土，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他把蛋随手往床上一扔——没错，就是那张被子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床，蛋落在被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枕头旁边。
墓雪看了蛋一眼，然后回过头，继续打扫厕所。
马桶被他掀开了，通道暴露在外，虫子还在往外爬。但现在的墓雪已经不是刚才的墓雪了——他怀里揣着一颗神秘的蛋，脑子里装着系统的倒计时，心里憋着一股“不扫完就死”的狠劲。
他抄起扫帚，开始第二轮清扫。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狠，更准。
一帚扫一片，一脚踩一窝。
虫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在放鞭炮。
墓雪面无表情，嘴里念念有词：“我扫，我扫，我扫扫扫。臭虫烂虫黑壳虫，统统给我见阎王。”
他扫着扫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地好笑。
一个穿越者，身怀万古无上仙骨，被一个系统着扫厕所。
扫的还是满是虫子的厕所。
而且不扫就死。
这是什么剧本？
墓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
然后他一边扫一边笑，笑得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不笑他就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