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刀的绝户头啊!你这是要咱们老陆家的命!”
王翠萍披头散发地从人群外挤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瞅见躺在血水里哀嚎的陆长海,眼珠子当场就红了。
老太婆嚎了一嗓子,张开十指,像头护崽的母狼,照着门边的陆长风就扑了过去。
陆长风冷眼看着那双抓过来的枯黑爪子。
他不躲不避,握着烧火棍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抬。
“啪”的一声脆响,木棍硬生生抽在王翠萍的手背上。
“哎哟!”
王翠萍吃痛,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在雪窝子里。
她顺势撒起泼来,两腿乱蹬,嚎得震天响。
“村长你看看啊!这小畜生打亲妈,残害亲弟弟!赶紧拉去吃花生米啊!”
陆大林披着破夹袄,在一旁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陆长风破口大骂。
火把的光影在雪地上乱晃。
村长徐富贵眉头拧成个死结,他看了看血流如注的陆长海,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陆长风。
“长风,防贼归防贼。但这可是你亲弟弟,你这夹子下得也太黑了!”
“亲弟弟?”陆长风嗤笑一声,把烧火棍杵在地上。
“徐叔,昨晚签断亲书的时候,您可是见证人。”
“白纸黑字写着互不相。他大半夜翻墙摸窗户,不是贼是啥?”
这话说得徐富贵哑口无言。
李铁柱举着火把凑近了两步,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
“长风,你家这啥味儿啊?咋这么香呢?”
风向一转,红烧肉那股霸道浓郁的酱香味,顺着窗户缝直往外钻。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这肉香味一散开,围观的村民们就像是饿狼闻见了血,齐刷刷狂咽口水。
“我的娘诶,窗台上那是啥!”
有个眼尖的村民举高了火把,借着火光,看清了窗户后面那个大洋瓷盆。
红润透亮的五花肉块,堆得冒了尖,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油花。
人群瞬间炸了锅。
“肉!是白面红烧肉!这绝户头哪来的钱吃肉?”
“乖乖,那肥膘得有一指厚吧?村长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肉啊!”
村民们看陆长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昨天被赶出家门,连口棒子面都没有的倒霉蛋。
今天居然关起门来吃大肉!这简直比见鬼了还稀奇。
陆大林也闻见了肉香,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下算明白了,老二大半夜不睡觉,原来是来偷肉吃的!
“就算他馋嘴,你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啊!”陆大林底气不足地吼了一句。
“赶紧把夹子解开!长海要是瘸了,老子跟你没完!”
“解开?”
陆长风迈开长腿,走到陆长海跟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前世拔自己氧气管的畜生,眼神透着刺骨的寒意。
“铁柱,劳驾你跑一趟大队部。”
陆长风转头看向发小,声音拔高了八度。
“去摇电话,报警。就说靠山屯抓着个入室的毛贼,让公安来拿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八十年代初,正赶上严打的风口。
这偷东西要是被抓进去,轻则劳改蹲大牢,重则拉到后山直接毙了!
陆长海吓得膀胱一紧,一股黄的液体顺着破棉裤流了出来,把雪地烫出一个黄坑。
“哥!亲哥!我错了!”
他顾不上腿疼,拖着捕兽夹拼命给陆长风磕头,脑门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吃肉!求求你别报警,我不想蹲局子啊!”
陆长海哭得眼泪混着鼻涕,狼狈得连条土狗都不如。
王翠萍也不敢撒泼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村长的大腿。
“村长!你快说句话啊!长海可是老陆家的独苗,不能被抓走啊!”
徐富贵嫌弃地抽出腿,咳嗽了两声。
“长风啊,人不过头点地。长海也遭罪了,要不这事就算了?”
“算了?没那么容易。”
陆长风靴子踩在捕兽夹的铁链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这人讲理。半夜私闯民宅,吓坏了我媳妇和闺女。”
他伸出一手指,在陆大林和王翠萍面前晃了晃。
“十块钱精神损失费。掏钱,我立马放人。不掏,我现在就把他绑了送派出所。”
十块钱!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能买几十斤白面,够普通庄稼汉起早贪黑半个月的。
“你抢劫啊!你怎么不去抢银行!”赵金凤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扯着破锣嗓子尖叫。
陆长风理都没理她,冲李铁柱偏了偏头。
“铁柱,去摇电话。”
“好嘞!”李铁柱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身就要往大队部跑。
“别!别去!我给!”
王翠萍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哆哆嗦嗦地解开棉袄的布扣子,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缝得死紧的黑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和几张一块钱的纸币。
王翠萍数出十块钱,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钱就跟从她心尖上剜肉没啥区别。
她闭着眼,把钱递过去:“给你!你个不得好死的讨债鬼!”
陆长风一把抽过那十块钱,当着所有人的面弹了弹纸币,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后,他随意地把钱塞进裤兜里。
他弯下腰,双手捏住精钢捕兽夹的两侧。
双臂肌肉猛地隆起。
“咔”的一声,死死咬进肉里的钢牙被他徒手掰开。
陆长海惨叫一声,右腿终于抽了出来,腿肚子上留下两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盘。”
陆长风直起身,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陆大林黑着脸,招呼几个本家兄弟,七手八脚地把半死不活的陆长海抬了起来。
王翠萍捂着口,心疼钱心疼得直翻白眼,被赵金凤搀扶着,灰溜溜地跑了。
村民们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只是走之前,不少人还回头盯着那扇窗户,狂咽口水。
大家都看明白了,陆长风不仅变狠了,而且是个有本事的狠茬子。
以后谁要是再敢惹这绝户头,陆长海的腿就是下场。
风雪停歇。
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亮了。
陆长风转身推开木门。
屋里的火堆已经熄了,透着股阴冷。
沈晚秋没睡,她抱着小冬雪,牵着三个大点的丫头,直愣愣地站在门后。
看到陆长风完好无损地走进来,女人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眼泪唰地就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不睡觉?”陆长风走过去,用带着粗茧的大手抹掉她眼角的泪花。
“外面闹那么凶,我怕你吃亏。”沈晚秋吸了吸鼻子。
陆长风低声笑了。
他一把将迎春和半夏也揽进怀里。
“你男人现在是啥身手,能吃亏?”
趁着晨光,陆长风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妻女。
沈晚秋那件花棉袄,还是当年当知青下乡时穿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四个丫头更别提了,衣服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冻得直哆嗦。
那双长满冻疮的手,红肿得像胡萝卜。
陆长风心里一阵抽痛。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八十张大团结。
那是昨晚卖野猪换来的八百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还是个传说的年代,揣着八百块现金,他在这靠山屯就是妥妥的土豪。
“晚秋,今天不用省着吃,早上把白面饼全热了。”
陆长风站起身,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啥?全吃了?那以后吃啥?”沈晚秋吓了一跳。
“以后吃更好的!”
陆长风大手一挥,转身拿起墙角的破麻绳。
“赶紧吃饭。吃完饭,咱们全家进城。”
“进城啥?”
迎春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陆长风捏了捏大女儿冻红的脸蛋,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
“啥?消费!”
“爸今天带你们去县城百货大楼,买新棉袄,买大皮靴!”
他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妻子,眼神柔和下来。
“还要给你买一盒城里女人都抹的高级雪花膏。我要把你这张脸,养得比下乡时候还要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