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的除夕,来得比往年都慢。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青牛村的炊烟就比往年密了许多。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至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了烟——这意味着有人在烧火做饭,意味着锅里有东西。
林家院子里,周氏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忙活。她把攒了许久的白面拿出来,掺上土豆泥,揉成面团,擀成一张张薄薄的饼皮。馅料是野菜和剁碎的土豆,调上自家酿的酱油,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林巧负责烧火。她把灶膛里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火太大饼会糊,火太小饼不熟。小丫头坐在灶前,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手里的火钳使得有模有样。
林安也没闲着。他拿着账本,把这一年家里的进出盘点了一遍。土豆收了三次,总计四千多斤(东荒坡的三亩加上空间里轮作的收成,对外只说了一部分);草编篮子卖了一百二十只;鸡蛋攒了八十多枚,孵了三窝小鸡;酱油酿了三缸,被张老四收走了两缸。
“姐,咱家今年一共进项——折成粮食的话,大概三千斤。”林安把账本递给林薇,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表情。
林薇接过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安的字比年初工整多了,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期和经手人,连刘氏还回来的那把红枣都记在上面。
“阿安,得好。”她把账本还给弟弟,“明年会更忙。你得学会打算盘了。”
“算盘?”
“嗯。姐让张叔从县城带一个回来。学了算盘,算账比用树枝快十倍。”
林安的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星子。
除夕那天,林薇起得最早。她进入空间,从溪边摘了几把野葱和野蒜——空间里自然生长的,比外界的香得多。又从木屋里拿出了一块她悄悄腌好的腊肉。腊肉是用空间里养出来的猪肉做的,不多,只有小小一块,但在这一天,够了。
周氏看见那块腊肉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她接过肉,切成薄片,铺在饺子馅的最上面。
林家的年夜饭摆了一桌。这在灾荒三年里是不可想象的事。
桌上有一盘饺子,白面皮裹着野菜土豆馅,顶上嵌着一小片腊肉,咬开来汁水四溢。有一碗蒸土豆,剥了皮蘸着周氏的酱油吃,沙甜咸香。有一盆野菜炖鸡汤——汤里那只鸡是林巧养的第一窝小鸡里长大的,原本舍不得,但林说“过年得有一只鸡,这是规矩”。还有一碟酱菜,是周氏用豆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甜。
林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菜,半天没有说话。
“娘,您尝尝这个。”周氏夹了一只饺子放到婆婆碗里。
林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辨认每一种味道。然后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捂住了脸。
老人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全桌都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拿起筷子。
“吃。”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吃。老天爷让咱们活到了今天,就得好好活着。”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的筷子都动了起来。林安吃得最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林巧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好像要把味道记住似的。林有田吃了三碗饺子,周氏拦都拦不住。
林薇慢慢地吃着,看着这一桌子人。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透出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给那些被苦难打磨过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年夜饭。那时候她一个人租住在城市的公寓里,除夕夜点一份外卖饺子,边吃边刷手机,吃完就睡了。她从不觉得孤单,因为她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常态。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常态了。
真正的年夜饭应该是这样的——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着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养大的鸡、自己酿的酱油,为一口饺子里的腊肉香而惊叹,为一碗鸡汤里的野菜苦而皱眉,然后在吃完之后,谁都不想离开桌子,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守岁的时候,林讲起了从前的事。
“你们太爷爷那辈,咱们林家还在北边。那年黄河发大水,把整个村子都淹了。太爷爷带着一家老小,挑着担子往南逃。逃了整整一年,才在这青牛村落下脚。”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太爷爷带着你爷爷他们开荒、挖井、盖房子。第一年种下去的小麦,被野猪拱了一半。你太爷爷蹲在地头哭了一场,哭完拿起锄头继续开荒。”
“后来子慢慢好起来了。地越开越多,粮食越打越多。你爷爷娶了你,生下你爹和你大伯。那时候村里人管咱们林家叫‘开荒林家’,因为咱们家的地都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林薇。
“你太爷爷要是活到今天,看见咱们家又出了一个能开荒的,不知道该多高兴。”
林薇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一年拿锄头磨出来的。上辈子她花了不少钱做手部护理,生怕手上长茧子。现在她觉得,这些茧子比任何护肤品都好看。
除夕的爆竹声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但毕竟是响了。永和十五年在爆竹声中翻过了最后一页。
永和十六年,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林薇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不只是自家的鸡,邻居家的鸡也在叫。去年春天,她让林巧把孵出来的小鸡分了几只给左邻右舍,条件是小鸡长大了下的蛋要还她一半。现在,青牛村已经有七八户人家养上了鸡。
鸡鸣声此起彼伏,从村东传到村西,像接力一样。在灾荒最严重的那三年里,青牛村的早晨是安静的——没有鸡鸣,因为没有人养得起鸡。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也是饿得发慌的呜咽。
现在,鸡鸣声回来了。
林薇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星还挂在西边的山梁上。空气冷得刺鼻,但深吸一口,能闻见泥土和炊烟混合的气息。
林有田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酱缸旁边,用木棒慢慢地翻搅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醒了?”
“嗯。”
“你娘煮了粥,在锅里热着。”
林薇去灶房盛了一碗粥。小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是刘氏还回来的那些。她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蹲在父亲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看天。
“爹。”
“嗯?”
“今年我想把水渠修通第一段。”
林有田搅酱的动作停了一下。“第一段,从渠首到村口,大概三里地。”
“嗯。”
“需要多少人工,算过吗?”
“算过。如果出工的人管一顿中饭,记工分,大概需要三十个人三个月。”
林有田沉默了一会儿。“管饭的粮食,够吗?”
“够。去年官田收的土豆,村里那三成公粮一直没动过,就是留着修渠用的。加上咱家能补一些。”
林有田把木棒从酱缸里抽出来,在缸沿上磕了磕,搁在一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酱渣。
“那就修。”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得像村后那座青牛山。
林薇把碗里的粥喝完,连最后一粒米都刮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