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入骨,灯人合一。灯在人在,灯灭煞出。”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他就是那盏灯的一部分。
十年守灯,灯焰燃烧吞噬的煞气,夜夜渗进他的骨头、血液、呼吸。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腐朽味,不是祠堂的霉味,是煞气浸透了他整个人。
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三度。
他的脉搏比正常人慢一半。
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是灰的。
这些事,沈家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意。
——
下午三点。
沈伯远的脚步声踏进祠堂。
这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沈渊蹲着的角落,皱了一下眉头。
“灯怎么样?”
“正常。”
“今晚族里设宴,裴家的人要来。你别出来。”
沈渊没说话。
沈伯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往下压了压:”祠堂的事是你的本分。灯要是出了问题,你知道后果。”
说完,转身走了。
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沈渊蹲在原地,把铜签子在灯芯上转了一圈。
灯焰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又缩回去。
——
傍晚。
沈家大宅前厅亮起了灯。
沈渊坐在祠堂的石台上,听见前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劝酒的笑声、划拳的吆喝。
祠堂没有窗户。
他闻不到菜的香味,只能听见声音。
石门被推开了。
陈伯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两片咸菜。
“小渊,前面开席了,这是给你留的。”
沈渊接过碗。
陈伯六十多岁了,在沈家做了一辈子事,弓腰驼背,两只手上全是老茧。他看着沈渊三口两口把饭扒完,叹了口气。
“前面摆了十二道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佛跳墙……”陈伯说到一半停住了,摇了摇头,”我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拿两块肉来。”
“不用。”
“你这孩子——”
“陈伯。”沈渊抬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前面谁来了?”
“裴家的人。裴老爷子带着他孙子裴烈,说是来谈生意。你爹在前面陪着。”
“裴烈。”沈渊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表情。
“那个裴烈不是好东西。”陈伯压低声音,”上个月在东街打断了人家店主的腿,他爷爷花钱摆平了。你哥在学校跟他打过一架——”
“我知道。”
“你知道?”
沈渊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
陈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弯腰拿起空碗,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那盏灯。
灯焰稳稳地烧着,正红色的火舌不大不小,在没有风的祠堂里一动不动。
奇怪。
明明没有风,可他总觉得进了这间屋子,后脖颈发凉。
——
前厅。
沈家的宴席摆了三桌。
沈伯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裴家老爷子裴正坤,右手边是沈家大房的沈若华。沈昭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裴烈坐在他爷爷旁边,翘着二郎腿,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拿餐巾擦了擦手。
二十一岁,剃着寸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左耳一颗黑钉,眼尾往上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股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