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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滚进了七月里,天热得像下了火。头像块烧透了的白炭,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田里的泥土都发烫。稻子已抽出了沉甸甸的穗,从青绿转向微黄,谦卑地垂着头,仿佛不堪这烈的重负。栀子花早已开败了,最后几朵残花也已凋零,香气散尽,只余下一丛深绿得发暗的叶子,在烈下蔫蔫地耷拉着。王氏前些子收集的、已阴的花朵,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水泽,变成深褐色、蜷缩的小小硬块,被她仔细收在了一个粗布袋里。

“七月流火,暑气最毒。”王氏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对坐在廊下、尽量找阴凉处做绣活的赵小满说。她自己的衣衫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你爹那边,怕是更热,河堤上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不由又瞟向屋里那依旧沉默的包袱,眉头蹙得更紧。天越热,那份牵挂就越像被架在火上烤,焦灼难安。

赵小满“嗯”了一声,手里的针在给扇套绣着简单的竹叶纹,指尖也汗津津的,怕污了丝线,时不时要在旁边的湿布上擦一下。绣坊的夏衣订单多了起来,她的活计不断,工钱虽微薄,却是这个家里目前唯一稳定的进项,她做得格外认真。

苏绾妤坐在堂屋门内最阴凉通风处,手里拿着一片宽大但边缘已有些枯卷曲的箬竹叶——这是前些子王氏特意买的,说这东西清热,蒸煮食物有股特别的清香,而且耐放。王氏的原话是:“做点耐储的吃食,万一……万一哪天有那极偶然的机会,能捎去呢?总比鲜食强。”

“做点米糕吧,用箬叶垫着蒸。实在,顶饿,天热也能多放两天。”王氏将浸泡了一夜的糯米和籼米混合,用石磨磨成细腻的米浆,滤去多余的水分,加入一点糖,慢慢地搅着。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她也顾不上擦。

苏绾妤看着她劳作,也拿过一片箬叶。叶子比粽叶更长更韧,带着一股更凛冽的草木清气。她学着王氏的样子,将箬叶弯折成一个浅浅的船形小托,但动作依然笨拙。舀入调好的米浆时,不是多了溢出,就是少了显得空落。王氏依旧耐心,接过她手中不成形的“作品”,重新整理,将边缘的箬叶折得更妥帖,又添补些米浆进去。

“姑娘手生,力道却匀。”王氏将那几个修补过的米糕托单独放在一边蒸屉上,“等蒸好了,定是瓷实好吃的。”

蒸糕的灶火一起,屋里更是闷热难当。米浆在热气中渐渐凝固,变成洁白晶莹的糕体,箬叶的清香一丝丝渗入其中。等待的间隙,王氏用晒的艾草、薄荷、陈皮和一点点香料碎末,缝了几个更小巧的香包,替换了之前床头那些香气已淡的。

“这个驱蚊更好些,七月里蚊子毒。”她递给苏绾妤一个新香包,又拿起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那个为赵大牛准备的包袱最外层,用针线固定好,仿佛这样,那份驱虫避秽的心意,就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稍稍庇护到他。

午后,天际堆起厚重的、边缘镶着刺目金边的乌云。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没有,只有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忽然,一阵滚雷由远及近,天色骤然黑如锅底,狂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来,吹得门窗哐哐作响,院子里尘土、落叶飞扬。

“要下白撞雨了!”王氏喊着,和赵小满一起冲出去抢收晾晒的衣物和菜。

苏绾妤走到门边。这雨来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夏雨都更暴烈。铜钱大的雨点先是稀疏地、沉重地砸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紧接着,雨幕便如同天河倒灌,倾泻而下,瞬间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如同银蛇,撕裂昏暗的天穹。院子里低洼处顷刻间积起了水,水流湍急地涌向沟渠。那丛栀子花树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仅存的几片老叶也被无情打落。

蒸糕的灶屋里,水汽与米香混在湿闷热的空气中。狂暴的雷雨声、风声、水流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自然力量主宰了世界。在这力量面前,暑热、焦灼、还有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似乎都被暂时镇压、冲刷,只剩下最本能的面对。

这场“白撞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半个多时辰,雨势便骤然收住,乌云散开,西边甚至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格外明净的蓝天。阳光重新刺破云层,炙烤着湿漉漉的大地,水汽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草木被灼烤后的清气,以及……暴雨也无法完全驱散的、七月的闷热。

积水迅速退去,留下湿滑洁净的青石板和被洗刷得油绿的植物。栀子花树下,落了一地被打烂的残叶。

米糕蒸好了。王氏将蒸屉端出,等热气稍散,才用筷子夹起一块苏绾妤“参与”制作的、垫着箬叶的米糕,放在小碟里递给她。

“姑娘尝尝,小心烫。”

洁白的米糕微微透明,质地细腻,散发着箬叶特有的、类似竹叶的清新香气和米饭本身的甘甜。苏绾妤咬了一小口。口感软糯弹牙,微甜不腻,带着植物叶片蒸制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夏的味道,是等待被转化为某种可以储存的、具象的食物的味道。它不华丽,甚至有些质朴笨拙,却异常扎实。

“好吃。”她轻声说。

王氏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块,吹着气,小口吃着。额发被汗水和刚才的雨水打湿,贴在颊边,神情却因这简单的劳作与分享,而松快了些许。

夜幕降临,暴雨洗过的夜空星河璀璨。但地面的热气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夜晚蒸腾上来,混合着草木疯长和水汽氤氲的气息。蛙鸣比往更加响亮嘈杂,从每一处水洼、池塘、稻田里传来,宣告着盛夏夜晚蓬勃到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王氏和赵小满就着油灯,继续赶制绣活。苏绾妤坐在敞开的门边,夜风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腕上那彩色丝绳已被汗水浸润多次,颜色有些黯淡,触感却依旧熟悉。

她望着银河。在云缈峰,星空是修炼的辅助,是永恒的布景。而此刻,在这闷热尚未散尽、蛙鸣如鼓的江南七月的夜晚,星空仿佛也沾染了尘世的气息。它照耀着这片刚被暴雨洗礼、又在暗夜里默默生长结穗的土地,照耀着这扇透出温暖疲惫灯光的窗户,也照耀着远方河堤上,那些或许正因一场暴雨而得以短暂歇息、也在仰望同一天空的劳作者。

袖中的剑,安安静静。

苏绾妤忽然想,师父所说的“生活”,或许并非特指某个节或事件,而是由这一个个具体、真实、有时甚至令人烦闷的夜串联而成的。是七月的闷热与暴雨,是等待中一次次的落空与又一次次的准备,是笨拙地学习一件毫无用处的小事,是汗水,是焦灼,也是暴雨过后,一块朴素却清甜的米糕,和腕上一已被汗水浸透的彩色丝线。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宏大的“道”,却似乎正在一点点填补她心中那片三百年的空茫。

夜渐深,星河倾斜。

王氏屋里的灯,终于熄了。庄子沉入七月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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