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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岁书

作者:东亭序

字数:123864字

2026-05-01 连载

简介

《与岁书》由东亭序所撰写,这是一个不一样的精彩故事,也是一部良心玄幻言情著作,内容不拖泥带水,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23864字,喜欢看玄幻言情小说的书友们速来,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吧,绝对不容错过。

与岁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赵大牛是寅时三刻起的。

天还黑着,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近乎错觉的青灰。庄子里的鸡尚未啼鸣,夜露正重,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

他推开门时,灶间已亮着昏黄的油灯光。王氏背对着门,正将最后几块烙饼塞进包袱。锅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混着米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起了?”王氏没回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粥快好了,趁热吃。”

赵大牛“嗯”了一声,默默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却彻底醒了。他胡乱抹了把脸,走到灶前,接过王氏递来的粥碗,蹲在门槛边,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喝起来。吞咽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粗重。

赵小满也起来了,披着外衣,倚在厢房门框上,眼睛有些肿,默默看着父亲吃饭。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苏绾妤在自己房中,没有点灯。她的神识清明如镜,清晰地“看”着这一切。赵大牛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王氏借着添柴低头掩饰泛红的眼眶,赵小满绞着衣角微微发白的指尖。还有院子里,那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白得有些惊心动魄的栀子花。

粥很快喝完。赵大牛将碗搁在灶台,发出轻轻一声“磕”。他直起身,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又拎起装着水葫芦和草鞋的网兜。

“我走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王氏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想帮他整整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低声道:“……当心些。累了就歇歇,莫逞强。”

赵大牛点点头,目光掠过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在家听你娘和姑娘的话。”

赵小满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抹去。

赵大牛不再停留,转身推开篱门,迈了出去。他的背影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很快融进通往村口的小径深处,不见了。

王氏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天光彻底放亮,才慢慢转身,关上了篱门。闩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庄子静了下来。一种与往不同的静。往也有静,但那静是饱满的,是劳作间隙的喘息,是午后的慵懒。而此刻的静,是缺了一角的空,是灶前少了一个埋头喝粥的身影,是院子里少了那一声沉闷的咳嗽或叹息。

苏绾妤推开房门,走到回廊下。王氏正在收拾灶间,碗洗得格外慢,水流声淅淅沥沥。赵小满已回屋,绣绷前的身影挺得笔直,可捏针的手指,半晌都没动一下。

晨光越过院墙,将青石板一寸寸照亮。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栀子花经过一夜,又开了几朵,挤挤挨挨的,香气在清冽的晨风中,比白里更显清透。

子似乎还要照常过。

王氏喂了鸡鸭,扫了院子,将赵大牛昨夜修补好的几件农具收到檐下。然后她拎起篮子,对苏绾妤道:“姑娘,我去菜畦里摘点豆角,晌午吃。”

苏绾妤点点头。看着王氏微微佝偻着背走出篱门。她的脚步比往慢了些,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

堂屋里,赵小满终于落下了针。丝线穿过绸缎,发出极轻的“嘶啦”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苏绾妤走到栀子花丛前。花瓣上沾着未晞的露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凉意从指尖传来,混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昨赵大牛接过那粗布小袋和瓷瓶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和随后重重磕下的头,此刻清晰地在脑中回放。那是一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渺茫之物的、孤注一掷的信任。而她给出的,不过是随手可制的丸药,和一道微末的剑意。

可对赵大牛而言,那或许就是他两个月苦役生涯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袖中的青锋剑,在晨光里温顺地贴着肌肤。可当她凝神内视,那剑身深处,微弱却持续的搏动依旧存在,甚至比昨夜更清晰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赵大牛的远去,被一丝丝抽紧,牵连着她袖中这柄冰冷的铁器。

她转身,走向堂屋。

赵小满察觉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却努力弯了弯嘴角:“姑娘。”

苏绾妤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绣绷上。那幅缠枝莲已完成了九成九,只剩下最后几处叶脉的勾勒和花蕊的点缀。丝线的光泽在晨光下流转,莲叶的墨绿,莲瓣的淡粉,藤蔓的赭石,交织成一幅生机盎然又宁静祥和的画面。

“快绣完了。”苏绾妤说。

“嗯。”赵小满点点头,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就差最后几针了。本来想着爹走前能让他看看……”她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又扬起脸,“等爹回来,就能看到绣好的帐檐了。管事娘子说了,绣得好,下回还有更好的活儿。”

她说得认真,眼里重新聚起光。那是对未来的盼头,是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一份安稳的笃定。这笃定,冲淡了离别的愁绪,让这个清晨重新有了分量。

“姑娘,”赵小满拿起针,捻了线,忽然问,“您说……我爹他能平安回来吧?”

苏绾妤看着她。少女的眼眸清澈,映着窗外的天光,里面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依赖。她问的,或许不只是那两样“保命之物”,更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来安抚自己那颗悬着的心。

“能。”苏绾妤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赵小满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嗯!姑娘说能,就一定能。”她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下针又快又稳。

苏绾妤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阳光如何一点点移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看赵小满纤细的手指如何捏着细针,在缎子上绣出最后几缕精致的叶脉;听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别家农人劳作的声音。

王氏摘了豆角回来,篮子里还多了几把鲜嫩的苋菜。她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话比平少了些,默默地在井边清洗蔬菜。水声哗啦,混着鸡鸭偶尔的鸣叫。

晌午,饭桌上果然有豆角焖饭,清炒苋菜,还有一碗蒸蛋。王氏给苏绾妤碗里夹了最大一块蛋,又给赵小满夹了一块,自己只就着菜,默默吃饭。

“娘,你也吃蛋。”赵小满要把蛋夹回去。

“你吃,长身体。”王氏挡开她的筷子,低头扒饭,“我吃菜就行。”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再有清晨那种令人窒息的空茫。食物下肚,带来了踏实的饱足感,驱散了心底最后一点惶然。子总要过下去,饭要一口口吃,活要一件件做。

饭后,赵小满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绣品从绷子上取下,在晨光中展开。

整幅缠枝莲完整地呈现眼前。一丈来长的粉白软缎上,莲花亭亭,莲叶田田,藤蔓缠绕,栩栩如生。尤其是赵小满自己改动的那几处——更顺的藤蔓走势,更舒朗的花瓣,掺了鹅黄的叶尖——让整幅绣品在工整中透出灵动的生气,仿佛能闻到莲塘的清香。

“真好看。”王氏凑过来看,眼里露出赞叹,“比我当年在绣坊见过最好的样子也不差。”

赵小满脸颊微红,眼里是压不住的欢喜和成就感。她将绣品轻轻叠好,用一块净的粗布包了,抱在怀里:“我下晌就给李婶子送去,让她交到绣坊。”

苏绾妤看着那被仔细包裹的绣品。这里面,不仅仅是一幅将要换钱的绣活,更是一个少女数月的心血,一点一滴积累的自信,和对更好生活的全部期盼。

“去吧。”她说。

赵小满用力点头,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走了。庄子因她的离开,又静了一分,可这静里,已有了期待的味道。

王氏继续忙她的活计。苏绾妤走回自己厢房,在窗边坐下。袖中的剑,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那搏动的感觉似乎也慵懒了些,变得绵长而舒缓。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心法。灵气在体内周天流转,畅通无阻,三百年的修为浩瀚如海,平静无波。可那道横亘在飞升之路前的“门”,依旧清晰,依旧紧闭。

她停下功法,睁开眼。窗外,栀子花在午后的暖风里微微摇曳。香气被阳光蒸得愈发浓郁,几乎有些熏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还未结丹时,有一次随三师姐下山除妖。那妖物隐匿于一座繁华城镇,吸食凡人精气。她和师姐扮作寻常女子,在城中客栈住了三,才寻到妖物踪迹。斩妖那夜,城中恰有灯会,百姓不知危险临近,依旧笑语喧天,灯火如昼。

妖物伏诛后,她和师姐立于城楼飞檐,看着脚下绵延的万家灯火。三师姐忽然说:“绾妤,你看这些凡人,朝生暮死,奔波劳碌,所求不过一餐一饭,一屋一瓦。可正是这亿万蝼蚁般的求生之欲,聚沙成塔,汇流成海,构成了这滚滚红尘,不息的人道洪流。”

她当时不解,问:“师姐,这人道洪流,与我等修仙长生,有何系?”

三师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投向更辽远的夜空:“我等修仙,求的是超脱,是跳出这洪流,得大自在。可若不曾真正浸入这洪流,体会过其中冷暖、挣扎、眷恋与不舍,又如何能真正明白,自己将要‘超脱’的,究竟是什么?这‘自在’,又从何而来?”

那时她只听懂了字面意思。如今坐在这江南庄子的窗前,看着王氏独自晾晒衣裳的背影,想着赵小满怀抱绣品走向镇上的雀跃,念着赵大牛背负行囊走入晨雾的沉默——师姐当年的话,似乎有了一点点模糊的形状。

她下山,或许不是为了“找到”道心。

而是为了让自己这颗三百年来只知修行、只知破境、只为他人欢喜而动的“心”,先沉入这洪流里,被它浸润,被它冲刷,被它裹挟着,去经历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属于“人”的悲欢离合,贪嗔痴念。

然后,这颗心才会真正属于她自己。有了属于她自己的重量、温度、伤痕与念想,或许,才能叩开那扇“门”。

袖中的剑,轻轻一颤。

苏绾妤低头,抚上袖口。这一次,没有画面闪现,没有心悸。只有那熟悉的、持续的搏动,像一颗沉睡已久、正在缓缓苏醒的心脏。

她望向窗外,天际湛蓝,白云舒卷。赵小满大概已到了镇上,王氏该去喂第二次鸡食了,远在百里外老龙湾的赵大牛,此时或许正顶着烈,挥动第一下镐头。

一切都在继续。

而她,苏绾妤,依旧坐在这里,袖中藏着一柄有秘密的剑,心里揣着一个越来越庞大、却也似乎越来越清晰的谜团,静静地看着,听着,感受着。

这或许,就是她现在该做的事。

风过,栀子花点头,香气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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