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换回来了,肥皂卖出去了,账房也建起来了。周牧在河源堡的地位,从一个没人搭理的犯官,变成了“那个好像什么都会的周先生”。但他自己清楚,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陶器和肥皂能换来粮食,却换不来真正的自给自足。河源堡的本问题还在那里摆着:一千亩地,大半是盐碱地,亩产不到一石。一石是什么概念?一百二十斤。一斤能煮两碗粥,一百二十斤就是二百四十碗。一个人一天喝四碗粥,一亩地只够一个人吃两个月。也就是说,河源堡现有的耕地,即使风调雨顺、颗粒归仓,也只够养活两百来号人——而这里有五百张嘴。更别提那些地还长不出那么多粮食。
这天一早,周牧蹲在田间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慢慢往地上洒。土是灰白色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像撒了盐的锅巴。他用舌头舔了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咸的,带着一股苦涩的碱味。盐碱地,典型的盐碱地。治理盐碱地的方法他知道:挖深沟排盐,引淡水洗盐,掺砂改良土壤,种耐碱作物。但具体到河源堡,每一步都有现实的困难——挖沟需要人力,堡里最缺的就是壮劳力;引水需要修渠,修渠需要测量和规划;掺砂需要大量的砂,最近的砂场在十里外的河谷。
“周兄,你这是……在吃土?”刘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困惑。周牧面不改色地把嘴里的土渣吐掉:“这叫‘尝土’。农活跟当厨子一个道理,你得先知道食材是什么味道,才知道怎么做。”刘大看着周牧从地上抓土往嘴里送,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那……好吃吗?”“咸的。”周牧站起来拍拍手,“走吧,叫上几个人,带上锄头和木桩,跟我去那边看看。”
他带着刘大和几个年轻人在堡子东边的一块荒地转了一整天。这块地离溪流最近,地势低洼,盐碱化也最严重,地表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寸草不生。周牧在几个关键位置钉下木桩,用灌水的透明软管测量了相对高度,然后在地面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排水渠的位置,”他说,“从这里挖,往东走,一直挖到那边那个低洼处,水就能自然流出去。”刘大看着那条线,又看了看那条线延伸的方向——要经过一片乱石滩、穿过一条河沟、最后拐进一处灌木丛生的野地。他咽了口唾沫:“周兄,这一条渠挖下来,得挖多远?”“大概……两里地。”“两里地?”刘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用手挖?”
“不然呢?用嘴啃?”周牧看了他一眼,用木棍在地上戳了几个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土质松软,好挖。这几段交给你们。那边石头多的地方,我来想办法。”众人望着延伸向远方的木桩标记,再看看手上的锄头,集体陷入了沉默。
当天晚上,周牧在账房里——其实就是粮仓隔壁的一间小土屋——画了一整夜的图纸。油灯的烟把他的眼睛熏得通红,炭笔在树皮纸上沙沙作响。他在设计一种新犁。河源堡现有的犁是直辕犁,一种在中国用了上千年的古老农具。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犁壁太平,翻土浅;犁架太重,拉起来费劲。在好地上,浅耕也能凑合;但在盐碱地上,浅耕等于白耕——盐分聚集在表层,翻不深就洗不掉,种什么都长不好。而曲辕犁不同,它的犁壁呈弧线形,能将土垡完全翻转过来,把表层的盐碱土翻到底下,把底下的生土翻到上面。深耕的同时还能改良土壤结构。
周牧在长安的时候就研究过唐代的农具——他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才好决定“抄”哪些、“改”哪些。曲辕犁实际上要到晚唐才会出现,现在是贞观年间,还没有人用过。也就是说,这东西在当下的河源堡,是超越时代的“黑科技”。但要把图纸变成实物,没那么容易。最关键的是犁壁——那玩意儿必须用生铁铸造,表面要光滑,弧度要精确,差一点土垡就翻不彻底。还有犁铧,入土的部分要有足够的硬度和耐磨性,得用高碳钢。而犁架需要用硬木,本地能找到的榆木、槐木虽然凑合能用但寿命短,最好的是枣木,韧性好、硬度高、耐腐蚀,但堡子里只有几棵老枣树,张武当宝贝一样看着,一树枝都不让动。
第二天一早,周牧带着图纸去找陈铁牛。“陈师傅,你看看这个,能不能打出来?”陈铁牛接过树皮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东西……不是犁吗?怎么长这样?”周牧蹲下来,捡起一铁条在地上画了一个曲辕犁的侧视图,分解成各个部件,一个一个解释:这个是犁铧,入土切土的;这个是犁壁,翻土碎土的;这个是犁床,支撑整个犁身的;这个是犁辕,连接牛轭的。他指着每一个部件,标注尺寸、材质、工艺要求。陈铁牛听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比划着。
周牧说完,陈铁牛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看了一遍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周牧,再低头看了看图纸,终于开口了:“这东西,我能打。但有三个难处。”他扳着手指说,“头一个,犁壁是铸的,不是锻的。我没铸过这么薄的件儿,怕浇不满。第二个,犁铧要硬要耐磨,得渗碳,这个我没弄过。第三个,这些东西都大,我的炉子可能装不下。”“前两个我来教你,”周牧说,“第三个,咱们可以把炉子改大一点。”陈铁牛看着周牧信誓旦旦的样子,咬了咬牙:“那就试试。”
试铸犁壁的那天,铁匠铺外站了一圈人。王老倔来了,张武来了,连堡子里几个平时不出门的老人都拄着拐杖来看热闹。周牧亲自调配铸型用的砂——细砂掺粘土,比例七比三,加水拌湿,反复夯实。砂型的内腔用木模做出形状,木模是刘大按周牧画的图纸雕的,雕废了三块木头才雕出一个像样的。砂型做好后,陈铁牛开炉出铁,亮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顺着陶槽流进砂型里。铁水浇下去的那一刻,砂型冒出滚滚白烟,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铺子。
凝固之后,陈铁牛用铁钳把铸件从砂型里夹出来。刘大凑上去看了一眼,失望地说:“怎么长这样?”铸件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和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周牧接过铸件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一会儿:“温度不够,铁水流不动,没填满模腔就凝了。而且砂型太湿,水分受热变成蒸汽,在铸件表面冲出气孔。”他把铸件扔到一边,“再来。”
第二次,提高铁水温度,砂型充分烘。浇下去之后,铸件的形状完整了,周牧用铁钳敲掉浇口,放在地上,让刘大试——刘大两只手抱住,用膝盖顶住,用力一掰,咔,断了。断口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夹进去的砂子和炉渣。周牧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炉子:“铁水不够纯净。陈师傅,下次出铁水之前,多撇几遍渣。”陈铁牛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第三次。铁水烧到亮白色偏蓝,温度超过一千四百度。水淬过的钢钎进去,拿出来时表面已经开始熔化——这是他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了。出铁水前,他用铁耙搅动铁水,把浮渣一勺一勺地舀出来,足足舀了十几勺,直到铁水表面像镜子一样净。浇铸时他控制流速,不快不慢,让铁水平稳地填充模腔。凝固后开箱,周牧拿起那块犁壁——外形完美,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油。他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再用凿子在边缘凿了一下,凿进去一点就卡住了,韧性合格。
陈铁牛接过犁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犁壁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咣当一声,火星四溅,地上被砸出一个坑,犁壁弹了两下,滚到墙。众人惊呆了。陈铁牛走过去捡起犁壁,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把犁壁递给周牧。周牧接过来一看,连一道裂纹都没有。陈铁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成了。”
铁匠铺里爆发出欢呼声。刘大抱着那块犁壁,像是抱着一个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王老倔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会铸个铁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
周牧擦了擦脸上的灰,深深呼了一口气——犁壁成了,犁铧就简单了。铸铁渗碳,他用的方法是“焖钢法”:把铸好的犁铧放进铁箱里,周围填满木炭和骨粉,密封后烧到红热,保持几个时辰。碳会慢慢渗进铁的表面,形成一层高碳钢。这样处理过的犁铧,表面硬得像锉刀,里面还是韧的生铁,既有硬度又有韧性。至于硬木犁架,张武终于松口了,砍了三棵老枣树,刘大心疼得直抽抽,说“这树比我爷爷年纪都大”。周牧用枣木做出犁架,又轻又硬,韧性还特别好,一头牛拉着跑起来,犁铧入土的声音像刀切西瓜,咔嚓咔嚓,听着就让人舒坦。
第一台曲辕犁完工的那天,张武亲自牵着牛去试验田试耕。围观的军户和流民把田埂挤得水泄不通,小孩子骑在墙头上,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武甩了一鞭,牛迈步向前,曲辕犁的犁铧切开土垡,弧形的犁壁将切开的土垡缓缓抬起、翻转、扣下,一层一层的,像翻开一本厚厚的书。表层的盐碱土被翻到了下面,底下的生土被翻了上来,翻上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踩上去松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张武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新翻的土壤。他的手指进土里,一直到第二指节才碰到硬底。至少二十五厘米,比旧犁深了一倍不止。
“好犁!”张武站起来,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应付式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比天上的太阳还亮的笑。周围的人群沸腾了,有人喊“周先生”,有人喊“好犁”,还有人喊“今年不用饿肚子了”,喊什么的都有,乱哄哄的。
周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不是不想笑,是嘴角的燎泡还没好,一笑就疼。刘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殷勤地递过来:“周兄,你嘴角那个泡,要不要我帮你挑破?”周牧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上火’吗?”刘大摇头。“因为火气太大了,大到泡都长出来了,你现在挑破它,火气往哪儿跑?”“往……嘴里跑?”“往心里跑。心火一旺,人就容易做错事。所以不能挑,得让它自己消。”刘大被这套玄之又玄的理论绕晕了,愣在原地。
周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晚饭,帮我把粥盛稠一点。”“你不是说上火不能吃太稠吗?”“上火也要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上火?”刘大彻底无语了,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这人,连上火都上得比别人有道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试验田里的新土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牛粪混合的味道,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让人觉得,这不是绝望的气息,而是希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