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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栀夏正在整理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演算步骤。她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拉上笔袋。周彦在旁边把椅子推进桌下,问她走不走。她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很淡的油烟味。林栀夏把校服领口往上拉了拉。周彦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彦忽然开口:“你物理卷子那道选择题,后来改对了?”

“改对了。”

“摩擦力方向?”

“嗯。考试的时候画反了。”

周彦没有再问。跟她一起走出校门,拐进一个巷子,他们家在同一个方向。

林栀夏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在厨房热牛,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吃了没有。她说吃了,换鞋进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坐下来。

书桌靠窗,窗外是小区的楼房,星星点点的灯火。她的房间不大,墙上贴了几张明信片,书架上排着教辅和几本小说。台灯是暖光的,照在桌面上,光圈之外的地方暗下去。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

然后打开书包,抽出笔袋。拉开拉链。最里层,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她拿出来,打开。折痕很深,纸面被折痕分成了四个均匀的长方形。他的字写在最中间,每一步标了序号,受力分析画了图,箭头、虚线、角度。旁边那行小字:“摩擦力判断先看是静摩擦还是动摩擦。”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草稿纸重新折好,两折,和他折的位置一模一样。

拉开抽屉。最深处有一个铁盒子,带暗扣的,表面磨砂,颜色是旧的豆绿色。她按开暗扣,盒盖弹起来。

林栀夏把折好的草稿纸放进铁盒子。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暗扣嗒的一声扣住。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

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本带锁的记本。硬壳封面,米白色,右下角印着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锁是很小的密码锁,三位数字。她拨到密码,锁舌弹开。

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他今天主动找我说话了。”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笔尖的影子落在“主动”两个字上。她接着写下去。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很近。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橘子味的。他拿我的物理卷子看,问我第三道选择题怎么做的。我给他讲。讲到一半发现他在看我。不是看卷子,是看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继续,我听着。我讲完了。他留下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写的变式题。走的时候说‘你讲得挺清楚的’。他是不是不讨厌我。至少不讨厌吧。不然不会来找我。我不应该多想。但我控制不住。就当是今天做了一场很好的梦。”

她把笔放下。拇指在“很好的梦”四个字边缘轻轻蹭过去,墨迹已经了。

然后她把记本往前翻。翻到高一下学期。

她的字比现在更挤一点,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好像怕漏掉什么。高一上学期,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他在走廊上和陆辞说话,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嘴角只弯一点点。”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潦草的侧脸轮廓,嘴角的弧度反复描了好几遍。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今天他穿了灰色卫衣,袖口卷了两道。语文课被点起来背课文,背到一半忘了,停了一下又接上去了。他停下来的时候左手捏了一下耳垂。”她连他捏耳垂的动作都记下来了。捏耳垂,左手,食指和拇指。再往后。“午休。他面朝左边睡。睫毛很长。”她盯着“睫毛很长”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今天下午他坐在她旁边,她讲到一半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从眉骨底下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比记里写的“很长”还要长。

她继续往前翻。高一整个学年,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记录。他哪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哪天在走廊上和谁说了什么话。现在同班,记录更加完整了,他写字的姿势,转笔的习惯,回答问题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按在课本边缘,拇指压在纸面上,指甲剪得很短。她全记下来了。不止。还有他后颈发尾的弧度,他左耳下方那块皮肤的颜色,他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薄茧,他鼻梁中间那块小时候摔跤磕出来的微微凸起。她像一个收集癖患者,把他拆解成无数个细节,一个一个存进纸页里。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多。每天看,每天记。

她把记本合上。

手指按在封面上那只蜷缩的猫身上。她看着这些记录,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她停不下来。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屿白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洗过澡,头发擦得半,坐在床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气。和学校走廊里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来。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她的侧脸又浮出来。

他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她手忙脚乱翻卷子的样子,手指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抖。她把卷子递给他,指节泛白。她给他讲题,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颤。她讲到一半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洇到耳尖,红得透明,像能被光照穿。

沈屿白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浅白色的长方形。

她最后笑了。

他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他走之前说“你讲得挺清楚的”,她没回答。但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个褶,转眼就平了。但那是对他笑的。不是对周彦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笑。是更轻的,更收着的,像怕被他发现。但他发现了。

沈屿白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月光照不到,暗着。

以后少这种事。给点甜头她会更来劲。今天他主动走过去了,她讲题的时候声音抖成那样,耳朵红成那样。明天她的视线会更频繁,更沉,更肆无忌惮。上课看,下课看,午休看。他后颈那片皮肤又会被她的视线描过来描过去,额头,眉骨,鼻梁,嘴唇。虫子一样在脸上爬。他好不容易习惯了那种不适感——不是习惯,是忍住了。今天这一下,她大概会以为他不讨厌她了。她没猜错。他确实不讨厌她。但也不喜欢她。他去给她讲题,不是关心她,是觉得她可怜。暗恋一个人又得不到回应,本身已经够难受了,还要被他冷着脸对待。他积个德。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她的耳朵。红起来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的。她笔袋最里层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和他的折痕一模一样。她收起来了。她明天大概还会看他。后天也是。视线落在他后颈左耳下方发尾往上半寸的位置。和每一天一样。和今天之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因为今天他走过去了。以后呢。

不知道。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左手手背上。中指第一个关节,那块薄茧。她午休时看了很久,今天讲题的时候也看了。他在她侧脸上看到那块茧的倒影——不是倒影。是她视线落点的影子。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她的视线在看哪里了。后颈,后脑勺,耳廓,肩膀,手腕,手指。每一处的重量都不一样。后颈最重,手指最轻。今天她看他的脸,重量落在他的眼睛上。

沈屿白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靠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桂花香淡了一点,大概是风停了。他闭上眼。她记本上今天会多一行字。关于他的。她每天都写吗?大概是的。

他把手臂重新搭在眼睛上。黑暗里,她的侧脸又浮出来。耳朵红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他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准窗户。后颈露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上面。那个位置。左耳下方,发尾往上半寸。她每天视线落得最久的位置。此刻空着。

明天她还会看。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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