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题之后的第二天,沈屿白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去讲题这件事本身。是后悔给了她一个信号。
早上第一节课,语文。他刚坐下,后颈那道视线就落下来了。不是平时那种试探性的、落一下收回去、过一会儿再落下来的节奏。是直接落定。左耳下方,发尾往上半寸。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但温度不一样了。以前是温的,像隔着一层水。现在是烫的,水了,直接贴在皮肤上。
沈屿白把左手抬起来搭在后颈上。掌心贴住那片皮肤。视线被挡住了。他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把手放下来。几秒之后,视线又落回来了。更烫了。
她在等。
他讲题的时候坐在她旁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洗衣液的味道。他听了她讲题,说“你讲得挺清楚的”,留下一张草稿纸。然后她就在等了。等下一个信号。等他从“主动走过去”变成“主动走过去不止一次”。等他从“不讨厌她”变成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她要等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等。因为她视线的温度变了。以前是“我看着你就好”,现在是“你什么时候再看我”。
沈屿白把语文课本翻开,他的目光落在课文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后颈那一片皮肤被她的视线烤得发紧。他想回头。想要像之前那样,猛转头,逮住她的视线,让她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但他忍住了。因为上周他回头太多次了。每一次回头,她的偷看频率没有降低,反而更高。回头没有用。冷着脸没有用。走过去讲题——有用,但是反方向的有用。她以为他不讨厌她了。她没猜错。但“不讨厌”和“她想要的”之间,隔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距离。
沈屿白把笔拿起来转。笔在指间翻了一圈,两圈。她的视线从他的后颈移到他转笔的右手。手腕,手指,中指第一个关节那块薄茧。她看得很仔细,像他转笔是什么了不起的表演。
他真是服了。
第二节课间。林栀夏和周彦在讨论昨天物理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两个人凑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周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运动过程图,画到一半停下来,用笔杆推一下眼镜,说“这里不对”。林栀夏把他的笔拿过来,在图上改了一笔。周彦看了一眼,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说了句什么。林栀夏也笑了,不是收着的、用手挡嘴的那种笑,是直接笑出声的。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马尾扫过周彦的肩膀。周彦没躲。
沈屿白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走到后门口,听到她的笑声。他的脚步没有停。走进教室,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她的笑声没有像上次那样戛然而止。不是因为他没有被注意到,是因为她本没有注意到他。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彦身上。草稿纸上的运动过程图,周彦被她改过的那一笔,两个人争论的某个条件。她笑得前仰后合,周彦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弯着。
沈屿白走过去。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回到自己座位。陆辞正趴在桌上吃面包,看到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老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讲最后一道大题”。他说没问。陆辞说你怎么了脸好臭。他说没怎么。陆辞把面包咽下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数学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拓展题。圆锥曲线,求定值。题很长,黑板上画了一个椭圆和两条直线,标了几个交点。老师写完最后一个条件,转过身,粉笔头在讲台上点了一点。“谁来?”
好几只手举起来。林栀夏和周彦几乎同时举的。老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你们两个一起上来。左边林栀夏,右边周彦。”
椅子腿刮过地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林栀夏拿了粉笔,站在黑板左边。周彦站在右边。两个人同时开始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林栀夏写字的手势很稳,粉笔和黑板接触的角度很斜,写出来的字却很清楚。她从椭圆方程开始设,设点,代入,化简。写到一半,粉笔断了。她弯腰捡起掉落的半截,继续写。周彦那边也写了大半。他的字比她潦草,速度比她快一点,但写到某一步的时候停了一下,粉笔悬在黑板前面,停了大概几秒,然后划掉一行,在旁边重新写。
两个人几乎同时写完。林栀夏把最后定值的表达式圈出来,周彦也圈出来了。答案一样。
数学老师让全班看黑板上两种解法。周彦的解法更直接,设点设线,联立方程,计算量大但思路清晰。林栀夏的解法多了一步——她先证了一个中间结论,用那个结论把计算量简化了。两个人殊途同归。老师在旁边点评,说周彦的解法是常规思路,考试时稳当;林栀夏的解法更巧,省时间,但需要能想到那个中间结论。
周彦侧过头去看林栀夏的板书。他的目光从她的第一行开始往下移,移到那个中间结论的位置,停住了。然后他转头看了林栀夏一眼,说了句什么。
林栀夏笑着拍了他一下。
手掌拍在他校服袖子上。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前排的人都听见了。周彦被她拍得往旁边让了半步,自己也笑了。全班跟着笑。老师也笑了一下,用粉笔头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两种解法都很好,回去坐着。”
林栀夏和周彦一前一后走下讲台。她脸上还带着笑,和走上去时一样。不,比走上去时更亮。她坐回座位,周彦也坐下。两个人又凑在一起,她指着黑板上他的某一步,小声说了句什么。周彦推了推眼镜,点头。
沈屿白坐在下面。
他的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从她走上讲台那一刻开始转,转到她写出中间结论,转到周彦侧头看她,转到她拍他,转到全班笑,转到她坐回座位还在和周彦说话。一圈一圈。笔杆在他指间翻飞,节奏比平时快得多。他的脸上面无表情。
她刚才在黑板上写题的时候,背影对着全班。马尾垂在肩前,发梢有一点翘。她写粉笔字的手势很稳,粉笔断了她弯腰捡,起来继续写。周彦侧头看她板书的时候,离她很近。肩膀差一点碰上。她没躲。她拍他的时候,手掌落在他袖子上,声音很脆。她笑得整个人都是亮的。
对周彦。
对他呢。讲题那天他坐在她旁边,她声音抖成那样,耳朵红成那样,整个人僵得像拉满的弓。讲完题他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余光扫到了。就那么一下。对周彦,她笑出声,她拍他袖子,她和他头挨着头讨论题目,她把他笔拿过来在图上改一笔,她不躲。对他,她连正眼都不敢看。面对面走过要么低头要么绕路,一群人聊天时他不接话她不看他,他讲笑话她不笑,他经过她笑声就停。除了偷看他的时候。偷看他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每天几十次,视线描摹他的后颈、耳廓、肩膀、手腕、手指。午休时从他额头描到下颌,从眉骨描到嘴唇。正大光明看他一下会死吗。他主动走过去了,坐在她旁边,听了她讲题,说她讲得挺清楚。第二天她的视线更烫了,但面对面的时候——照样。照样低头,照样绕路,照样收笑,照样假装他不存在。
沈屿白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课本边缘。他没有捡。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你知道有人在时时刻刻关注你,视线落在你身上每一寸皮肤上,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但她偏偏在你面前装得最正经。不看你,不跟你说话,不对你笑。像你身上贴了个标签,只有你和她知道,其他人都看不见。他每天顶着那个标签上课下课午休,她每天用视线把那个标签描一遍。但他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她把标签翻过去,空白的那面朝外,假装什么都没有。他受不了了。要么她光明正大地跟他说话,像对周彦那样,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要么她就彻底别看。不上不下的,折磨谁呢。
第四节是自习课。沈屿白把数学拓展题重新在草稿纸上做了一遍。用的是她的解法——先证中间结论,再代入简化。写到某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当时在黑板上写到这里,粉笔断了。他继续往下写。写完,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后颈那道视线又落下来了。烫的。他没有抬手挡。
中午,食堂。
沈屿白和陆辞端着餐盘找位置。陆辞眼尖,看到周彦和林栀夏坐在靠窗的角落,旁边还有两个空位。陆辞用下巴指了一下那边。沈屿白犹豫了一秒,跟过去。
陆辞和周彦聊起下午的体育课。陆辞说今天要测五十米,周彦说你短跑不是挺快的吗。陆辞说快是快,但起跑反应老是慢半拍。周彦说你听到枪响再跑,别想太多。陆辞说你说得轻巧。周彦把筷子放下,认真比划了一下起跑姿势,重心压低,前脚掌蹬地。陆辞看他比划,笑了。“你什么时候研究起短跑了。”周彦把筷子拿起来。“被你的。每次测完都要听你抱怨一整个课间。”
陆辞笑出声。周彦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弯就收回去。
林栀夏在旁边听着,也笑了。不是对周彦那种前仰后合的笑,是收着的,嘴唇抿着,眼睛弯了一点。她笑的时候,视线从周彦身上移开,扫过餐桌对面——扫过沈屿白——然后落回自己盘子里。就一眼。不到一秒。沈屿白正在夹菜。青椒肉丝。他把青椒拨到盘沿,肉丝夹走。陆辞看见他的动作。“你也不吃青椒?”沈屿白说嗯。陆辞说你和林栀夏一样,你们这些不吃青椒的人。林栀夏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沈屿白把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他和她一样。他知道。她不吃青椒,堆在盘沿。他也不吃。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陆辞不知道,周彦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她也知道了。
林栀夏把盘沿的青椒又往里堆了堆。她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周彦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去放餐盘。沈屿白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和平时一样。
下午体育课。测一百米。男生先测,女生在跑道边等着。陆辞站在起跑线上,重心压低,前脚掌蹬地——和周彦中午比划的一模一样。枪响。他起跑反应确实慢了半拍,但冲出去之后速度很快,后半程追上来,小组第二。过线之后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朝女生那边喊了一句:“周彦!你教的起跑不管用!”
周彦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体育老师让他帮忙计时。他把秒表放下,隔着半个场喊回去:“你起跑的时候犹豫了!我看到了!”
“我没犹豫!”
“你犹豫了!右脚往后滑了一下!”
陆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了。“你站那么远能看到我右脚滑了一下?”
周彦没回答。他把秒表重新拿起来,按下复位键。林栀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她把其中一瓶递给周彦。周彦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沈屿白站在起跑线旁边,下一组轮到他。他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枪响。他冲出去。
晚上。沈屿白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今天看他的次数比昨天多。至少多了一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温度,落在后颈,落在手腕,落在手指。烫的。她还在等。但她今天在食堂从他对面站起来走开,全程没有正眼看他。在黑板上写题,和周彦笑,拍周彦的袖子。对他,只在他经过时顿一下笔,只在他夹青椒时停一下筷子。视线烫了那么多,面对面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沈屿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标签贴在他身上。她每天用视线描一遍。但他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她把标签翻过去。空白的那面朝外。他想撕掉这个标签。撕掉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她光明正大地跟他说话。要么她就彻底别看。哪一个都轮不到他选。因为选择权在她手里。她选了偷看,选了面对面时装他不存在,选了区别对待。他只能受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那个位置,左耳下方发尾往上半寸,空的。她的视线此刻不在。但他还能感觉到。不是真的视线,是留下的余温。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天黑之后还在散热。
他睡不着。
周彦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陆辞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了个“行”。陆辞又发了一条:你中午教我的起跑姿势,我起跑的时候右脚真的往后滑了吗?周彦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字:嗯。陆辞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个拇指的表情。
周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
他闭上眼。今天中午在食堂,他比划起跑姿势的时候,陆辞看着他笑。他说“被你的”。陆辞笑出声。他认识陆辞是高一刚开学。陆辞坐他前面一排,上课老回头借橡皮。借了不还,他每次都要再要回来。后来熟了,陆辞就不借橡皮了,直接从他笔袋里拿。他被拿习惯了,往笔袋里多放了一块,专门给陆辞拿的。他没告诉过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