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三两两往篮球场走,女生们有的室,有的去小卖部,有的拿了羽毛球拍往体育馆方向去。
林栀夏和周彦在体育馆门外的露天羽毛球场占了块场地。场地边界用白漆画在水泥地上,被晒了一个夏天,漆面裂了细细的纹路。球网松垮垮的,中间塌下去一截。周彦把网柱摇了摇,摇不紧,就算了。
他从球拍袋里抽出两支拍子,递给她一支。她接过去,握住拍柄,手指调整了一下握拍的位置。周彦从口袋里摸出羽毛球,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球腰,在她对面站定。
“几个?”
“老规矩,十一分。”
周彦发球。球飞过来,弧度不高,贴网而过。林栀夏往前跨了一步,反手挑回去。球落在后场边线附近。周彦退了两步,正手抽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周彦的回球很稳,落点都控制在让她能接到的范围。不是放水,是喂球。他喂球的习惯是从高一上学期开始的。那时候林栀夏刚学羽毛球,接球接不稳,回球满天飞。周彦就一点一点把落点往她舒服的位置调,调到后来,两个人的节奏对上了。不用刻意喂,球自己会落到她刚好能接到的地方。
打了七八个回合,周彦忽然起了一个高球。球从她头顶飞过去,弧度很高,悬在午后的光线里,像被阳光托住了一样。林栀夏往后退了两步,侧身,等球落下来。落到她头顶上方偏前一点的位置时,她跳起来。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拍面正中球头。扣。球直直地砸在周彦脚边,弹起来,滚到场地外面。
周彦低头看了看球落点的印子,又抬头看她。“可以啊。这球比上周重了。”林栀夏还握着拍子,呼吸有点急,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周彦把球捡回来,经过球网时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掌在空中拍了一下。声音很脆。林栀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碎发贴在太阳上。
看台在羽毛球场旁边,隔着一道铁丝网。沈屿白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还没拧开。陆辞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袋薯片,正吃得碎屑掉了一裤子。陆辞在看篮球场那边的三打三,偶尔点评一句“这球传慢了”“那个上篮可以啊”。沈屿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铁丝网另一边。
周彦起高球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两步。侧身,等。跳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出去,像墨泼在光里。拍面击中球头的声音很脆。球砸在周彦脚边。她落地,周彦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两个人击掌。她的手拍在周彦手上。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屿白把矿泉水瓶握紧了。瓶身是塑料的,薄,手指用力的时候塑料凹进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不对他笑,不对他放松,不对他像对周彦那样。哪怕他已经主动走到她座位旁边,哪怕他拖了椅子坐在她旁边听了她讲题,哪怕他说了“你讲得挺清楚的”。第二天她的视线更烫了,但面对面的时候,照样。照样低头,照样绕路,照样收笑,照样假装他不存在。
她对周彦笑的次数比对任何人都多。那才叫笑。嘴角拉到两边,眼睛弯成两道弧,整个人从肩膀到马尾都在晃。拍手的时候手掌碰手掌,声音脆得像折断什么东西。对他的笑呢?礼貌的,拘谨的,转瞬即逝的。嘴角弯一下就算笑了。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笑。打发叫花子呢。
陆辞把薯片袋递过来。沈屿白没有接。陆辞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两秒,收回去了。“你怎么了?脸黑得像输了球。”沈屿白说没怎么。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又发出一声轻响。陆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铁丝网那边,林栀夏正在发球,周彦站在对面,重心压低,等她发。陆辞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把薯片咬得很响。
羽毛球场那边,周彦又起了一个高球。比上一个更高,弧度更大。林栀夏往后退了好几步,跳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得更用力。扣。球砸在边线内侧,离周彦的脚更近。他往旁边跳了一下才躲开。“你故意的。”他说。林栀夏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握着拍子,拍头点在地上。周彦用拍子隔空点了点她。“下一球我不喂了。”
“谁要你喂了。”
周彦没回答。他弯腰捡球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推眼镜的动作把它遮过去了。
沈屿白把矿泉水瓶拧开。没喝。又拧回去了。他坐在这里,隔着铁丝网看她笑。铁丝网的网格把她的笑容切成很多个小块,但切不断。她的笑还是完整的,亮的,烫的。不是给他的。
他想起讲题那天。她声音抖成那样,耳朵红成那样。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以为那是进步。以为她下次会敢看他一点,敢跟他说话一点。结果没有。照样。她照样在周彦面前笑成那样,在他面前绷成一块石头。凭什么。周彦能让她笑成那样,就因为他不是她暗恋的人?被暗恋的人反而被区别对待。她不暗恋周彦,所以能在周彦面前放松成那样。她暗恋他,所以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什么道理。他主动走过去了。他听她讲题了。他说她讲得清楚了。他还留了一张草稿纸——折了两折,每一步标了序号,受力分析画了图。她收起来了,放在笔袋最里层。他知道。因为第二天她看他的视线更烫了。但面对面的时候,照样。照样不看他,照样不跟他说话,照样收笑。那他主动走过去的意义是什么。让她偷看的时候更心安理得一点?他成了什么了。一个被偷看时配合表演的固定道具?
沈屿白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瓶身被他握得变了形,底部鼓出来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松开了。塑料慢慢弹回去,但凹痕还在。
陆辞在旁边把薯片袋叠了叠,塞进口袋。“你跟林栀夏怎么回事。”沈屿白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盖上顿了一下。“没怎么回事。”“没怎么回事你盯人家看了一整节课。你当我瞎。”陆辞的语气不像质问,像陈述。沈屿白没说话。陆辞把腿上的薯片碎屑拍掉,站起来。“打球去。三打三差一个。你在这坐了一节课了。”沈屿白站起来。矿泉水瓶捏在手里。
羽毛球场上,周彦和林栀夏已经打到十比七了。周彦发球,林栀夏接发球失误,球下网。她把拍子垂下来,呼了口气。周彦走过来,隔着球网说了句什么。她摇头,然后笑了。不是月牙笑,是收着的,嘴唇抿着,眼睛弯了一点。周彦伸出手,她也伸出手,这次不是击掌。是周彦把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掌心里。她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周彦也给自己倒了一颗。两个人站在球网两边,含着糖,没说话。
沈屿白往篮球场走了。陆辞跟在后面。走到铁丝网尽头拐角的时候,沈屿白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林栀夏把薄荷糖换到另一边。凉的。周彦在旁边收球拍,把拍子装回袋子里。她看了一眼看台。沈屿白不在了。看台第三级台阶上留下一个矿泉水瓶。瓶身凹进去一块,没有弹回来。她看了一眼那个凹痕,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他今天穿的好像是灰色T恤。好像是。不确定。等室再看。
从体育课开始,她就知道他坐在看台上。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后脑勺对着看台方向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和教室里落在后颈上的位置不一样。更远,更轻,像隔着什么。铁丝网。他隔着铁丝网看她。她扣,她笑,她和周彦击掌。他全看到了。她笑得更用力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笑得多用力,他都看不到。她敢在周彦面前笑成那样,因为她不在乎周彦怎么看她。周彦是朋友,是可以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分薄荷糖的人。她对周彦笑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对沈屿白笑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满到溢出来,满到如果笑出来,就会被他看穿。所以她不敢笑。只能在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让嘴角弯那么一下。他永远不知道她对他笑过多少次。在他背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周彦把拍子收好了。她和他一起往体育馆走,去还球拍。路上经过篮球场。她没有侧头。余光里有一个灰色的身影,在三分线外接球,跳起来,出手。球进了。她走过去了。
周彦走进器材室,把羽毛球拍挂回架子上。陆辞正好从器材室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篮球。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陆辞先开口:“你那个起跑姿势,今天体育课我又试了一下。右脚没往后滑。”周彦把拍子挂好。“你起跑的时候重心压得太低了。起来的那一下会往后坐。”陆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重心压太低?你站跑道对面能看到我脚下滑,还能看到我重心?”
周彦把手从拍杆上收回来。“猜的。你短跑的习惯,起跑前几步重心都偏低。爆发力是够的,但转换到途中跑的时候会慢半拍。”陆辞看着他。周彦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陆辞忽然笑了。“你研究过我的短跑习惯?你没事研究这个嘛。”周彦没回答。他把拍袋拉链拉上,挂在架子的挂钩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倒了两颗,递过去。
陆辞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凉的。”
“薄荷糖当然是凉的。”
“我知道。就是说一下。”陆辞把糖换到另一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阳光很烈,陆辞眯起眼。周彦走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到篮球场边,陆辞把篮球往地上一拍,运了两下,然后传给周彦。周彦接住了。他平时不打篮球。但陆辞传过来的球,他每次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