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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门外的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元淳以为21世纪会是嘈杂的、拥挤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热闹——博士说的“特别吵”在她脑子里预演了一路。但TARDIS降落的地方,安静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一条宽敞的走廊,地板是浅灰色的,光滑得像玉石但比玉石暖。头顶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均匀的、没有一丝闪烁的白光。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地方?”楚乔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不是紧张,是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确认有没有退路。

“21世纪的一个研究机构,”博士说,低头看了一眼TARDIS的仪表盘,“准确地说是地下七层。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很安全。”

“地下七层?”燕洵重复了这四个字,眉头皱得很紧。

对于一个生活在只有地平线以上世界的古人来说,“地下七层”这四个字的冲击力,比任何外星飞船都要大。在地底下建七层楼——这是什么疯子才会做的事?地不会塌吗?人不会闷死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大概又是“一千五百年后的科技你解释了我也不懂”。

宇文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防火门。

门后面是一部电梯。

四个人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两扇银色的金属门,谁都没有动。

“这东西……”楚乔凑近了看,“能上下?”

“对。”博士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钮。

楚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以为地板会动。

电梯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金属厢体,四壁光可鉴人,头顶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博士第一个走进去,靠在角落里,朝他们招手:“来吧,不会咬人的。”

宇文玥迈步走了进去。他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门和所有人的位置,靠在对角。

楚乔跟着进去,站到宇文玥旁边。

燕洵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元淳最后一个。

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里面的四个人——一个时间领主,一个皇帝,一个谍者,一个将军。这四个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不可能共处一室的组合,此刻却挤在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里,准备去往地下更深的某层。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外星入侵都更不可思议。

她走了进去。

博士按了一下标着“B1”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了。

金属厢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

楚乔的刀立刻拔出了一半。宇文玥按住了她的手。

“在动。”楚乔的声音很低。

“对,”博士说,“在往下走。”

楚乔看了一眼宇文玥,宇文玥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把刀了回去,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燕洵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从“7”跳到“6”再跳到“5”。他的表情很镇定——他是皇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露怯——但他的胃在翻涌。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种平稳的、无声的下降,违背了他身体对“移动”的全部认知。

元淳站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他攥着电梯里的扶手,攥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从扶手上拿开了。

给他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电梯在“B1”停了下来。

门开了。

外面的世界不再是安静的走廊。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博士告诉她那叫“咖啡”。走廊两侧不再是紧闭的房间,而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墙的那一边,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有沙发。有圆桌。有几盆绿色的植物,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墙上挂着一块很大的黑色屏幕,屏幕的角落里跳动着一些数字和时间。

没有人。

凌晨三点的研究机构休息区,一切都是安静的、静止的,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

博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张沙发前,整个人陷了进去。

“终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坐到一个不是飞船地板也不是古代宫殿的椅子上了。”

楚乔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大厅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几盆绿植上停留了最久。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然后收回了手,转头看向博士:“这是真的?”

“真的。叫龟背竹。21世纪的人喜欢在房间里放植物,假装自己还住在森林里。”

楚乔没有接话。她站在那盆龟背竹旁边,穿着那身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劲装,腰间别着豁了口弯刀,头发用一绳子随便扎着。凌晨三点的暖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宇文玥没有坐下。他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把所有出口都确认了一遍,然后在一个能看到所有人同时又最靠近出口的位置站定。他没有靠在墙上,没有倚着桌子——他只是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燕洵在沙发区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那些柔软的、颜色鲜艳的沙发。他的龙袍和这些现代家具之间有一种巨大的不协调,像是把一幅古画挂在了美术馆的现代展厅里。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博士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柔软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陷进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那种帝王不该有的、像小孩第一次踩到雪一样的惊讶——被元淳捕捉到了。

元淳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她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坐下来。

沙发比她想象的低。她的膝盖几乎和口平齐,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了一个柔软的茧里。后背的伤口压到沙发靠背的时候,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换姿势——因为太舒服了。这种舒服让她连疼都不想起来。

五个人坐在凌晨三点的休息大厅里。

外面是21世纪的地下七层,头顶是厚重的泥土和钢筋混凝土,再往上是这座城市沉睡的街道和夜空。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落里坐着五个从一千五百年前穿越来的人——一个皇帝,一个将军,一个谍者,一个时间领主,和一个前朝公主。

安静了很久。

博士第一个开口。

“元淳,”他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元淳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射灯,光线柔和得像月光,但比月光稳定——不会因为云层遮挡而忽明忽暗。

“太亮了。”她说,“这里没有黑夜。”

“21世纪的城市永远不会完全黑暗,”博士说,“这叫光污染。很可惜,但也很美。”

元淳想了想,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一千五百年后的人,过得好吗?”

博士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元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不像是回答的回答。

“有的人过得好,有的人过得不好。跟你们那个时代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们有了选择。”博士说,“在你们那个时代,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家庭,基本上就决定了这辈子能做什么。农民的孩子是农民,铁匠的孩子是铁匠,公主的孩子——”他看了燕洵一眼,“不一定是公主,但一定不是普通人。”

燕洵没有说话。

博士继续说:“21世纪虽然不公平,但至少理论上,每个人都有机会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一个放羊的孩子可以成为教授,一个教授的孩子也可以选择去放羊。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但至少——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元淳重复了这五个字。

“对。”博士说,“门是开着的。”

元淳想到了自己。她出生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公主只能成为公主,复仇者只能成为复仇者,疯掉的公主只能成为史书上的一行注脚。是博士给她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通向另一种可能性的门。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着布的手。

“博士。”

“嗯。”

“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门。”

博士笑了。不是那种“我很聪明”的笑,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而是那种“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的笑。

“明天,”他说,“天亮之后,我带你们去看。”

楚乔忽然开口了。

“博士。”

“嗯。”

“你说的布洛芬,”她说,“在哪?”

所有人都笑了。宇文玥没有笑,但他转过了头,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小很小,但楚乔看到了。她决定以后拿这件事嘲笑他两次。

燕洵没有笑。

他坐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靴子,身上是破烂的龙袍,头顶是一千五百年后的灯光。他看着元淳——她坐在他对面,靠在沙发上,包着布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对着谁笑的,不是在回应什么,就是——坐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凌晨三点,她觉得还可以。

燕洵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鞋带。

鞋带系得很紧。

他想,他该学会自己解开了。

博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你们睡觉之前,”他说,“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走到玻璃墙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凌晨的风灌了进来。

不是长安城的风。长安城的风带着黄土和炊烟的味道,是厚重的、有历史的。这个时代的风是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了。

五个人走上天台。

天台不大,周围围着半人高的护栏。护栏外面,是这座沉睡的城市。

燕洵站在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不动了。

不是因为害怕高——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悬崖峭壁都攀过。他不动,是因为他看不懂。那些纵横交错的光带是路吗?那些亮着灯的小方块是房子吗?那些在黑夜里缓缓移动的光点又是什么?车?一千五百年后的车?

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另一件事。

这座城市很大。

比长安大一百倍,一千倍。那些光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延伸到眼睛再也无法分辨的远方,延伸到云层的下方,像一片光的海洋。

他站在天台上,穿着破龙袍和不合脚的靴子,看着一片光的海洋。

“这就是21世纪。”博士站在他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燕洵没有说话。

楚乔走到护栏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弯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她看着远处的光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要是战场,我本看不清敌人从哪边来。”

宇文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城市,而是在看天上的云。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云层本身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淡淡的橘色。

“没有星星。”宇文玥说。

“光污染,”博士说,“说了的。”

宇文玥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了。”

这是宇文玥第一次对“一千五百年后的世界”发表带有情感色彩的评论。只有两个字,但楚乔听懂了——他不是在说星星,他是在说,一千年后的人,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造出了这片光的海洋,却丢了星星。

元淳没有走到护栏边。

她站在天台的正中央,仰着头,看着被灯光染成橘色的云层。她想起了TARDIS之心里的那些时间线——在每一条时间线里,元淳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走向了不同的结局。只有这一条时间线里的她,在这个凌晨,站在21世纪的天台上,仰着头,看着一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这条时间线,也不是最差的。

博士走到了她身边。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元淳想了想。

“有点吵。”她说。

博士愣了一下——他之前说21世纪“特别吵”,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元淳真的觉得吵。

“哪里吵?”他问,“这里很安静啊。”

元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她说,“还在吵。但它吵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想把所有东西都砸碎的吵。现在是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但知道一定会做点什么的吵。”

博士看着她的脸。凌晨的光线不好,但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不是TARDIS之心的金光,不是影子协议的蓝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属于她自己的光。

“那种吵,”博士说,“叫希望。”

元淳转过头看着他。

“希望不是安静的?”

“希望从来不是安静的,”博士说,“希望是吵闹的、折腾的、让人睡不着的。让人想做点什么,想改变点什么,想成为点什么。安静的是绝望。绝望什么都不做,只是等死。”

元淳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那我现在,”她说,“很吵。”

博士笑了。

“我也是,”他说,“我一直都很吵。”

远处的地平线上,橘色的云层开始变淡,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浅紫色,再从浅紫色慢慢褪成一种透明的灰蓝。

天要亮了。

燕洵站在护栏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但博士听到了。

“她不会回来了。”

博士没有问“谁”。他知道燕洵在说谁。

他也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楚乔和宇文玥并排站在护栏的另一端,谁都没有说话。楚乔的手依然搭在刀柄上,但她的肩膀放松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盔甲。宇文玥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有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元淳还站在原地。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像是被这光线刺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博士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从恨意中走出来,从金光中走出来,从外星飞船和影子协议中走出来,走到这个凌晨的天台上,走到这片属于未来的天空下。

她还会继续走。

而他会在她身边,至少再走一段。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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