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西北的狂风夹着粗粝的沙石,一下下砸在团长办公室的单层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办公桌前,霍枭没有开大灯。唯一一盏罩着绿铁皮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宽阔的肩膀在白灰墙上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暗影。
骨节分明的大手拉开抽屉最底层。指尖拨开几份压着红头文件的军事地图,触碰到了一个边角斑驳的旧铁盒。
铁皮表面泛着暗红色的锈迹,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金属冷硬气味。
霍枭的手指在锁扣上停顿了两秒。拇指用力,“吧嗒”一声脆响,锁扣弹开。
没有多余的杂物,铁盒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张边缘已经严重泛黄卷曲的黑白合影。
粗糙的指腹捏住相纸边缘,将其拈起,凑近灯光。
照片的背景是十多年前某军区的大门。照片左侧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眉骨高挺,轮廓与现在的霍枭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那是他的父亲,霍铮。
而照片右侧,站着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面容在粗糙的黑白相纸上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的眉眼,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温婉与倔强。
霍枭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双眼睛上。
左侧眉峰那道极淡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戈壁滩上,狂风卷起黄沙。那个轻得像一张纸一样的女人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地嘟囔出“我妈”两个字时,眼底翻涌的情绪,竟与照片上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如出一辙。
太阳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霍枭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尘封了十五年的记忆碎片,像是在脑海深处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很小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黄沙漫天的家属院。父亲霍铮曾带回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碎花褂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苦香味。她不爱说话,总是怯生生地躲在父亲的军裤后面,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那几天,家里破天荒地多了几块大白兔糖。
他当时叫那个小女孩什么来着?
“小……榆?”
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霍枭猛地睁开眼,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记忆太模糊了。就像是被戈壁滩上的风沙掩埋了十几年,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轮廓。后来那个小女孩去了哪里?父亲为什么再也没有提起过?
统统没有答案。
粗糙的手指将那张褪色的合影重新放回铁盒底端。
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用红绸布包裹的小物件上。
霍枭伸手扯开红绸。半块通体碧绿、触感冰凉的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是当年爷爷亲自定下的娃娃亲信物。
他将玉佩翻转过来,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看向玉佩背面的边缘。
那里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个小如蝇头的繁体字。
“桑”、“霍”。
指腹在那两个字上重重地摩挲了两下。玉石的冰冷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小臂。
军人本能的直觉在腔里疯狂拉扯。
那个在军区大门口单手捏裂实木车辕的娇弱女人。那个脉象强悍得像成年野牛,却又虚弱得随时会晕倒的奇怪体质。还有苏棉那句“她身上藏着大秘密”。
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似乎都与这半块玉佩、这张褪色的照片产生了某种隐秘而危险的交集。
“这个女人,跟我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低沉沙哑的呢喃消散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霍枭没有心动,也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此刻占据他大脑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狼群首领护食般的本能保护欲。
在查相之前,这个满嘴谎话的娇气包,必须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谁也别想动她一头发。
“啪。”
铁盒被重重合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房间里回荡。
就在他将铁盒重新锁进抽屉的瞬间。
办公桌右上角,那部红色的军线保密电话,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
尖锐的声浪瞬间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霍枭眼神一凛。脊背瞬间挺直,粗壮的手臂探出,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我是霍枭。”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睡意。
电话那头,传来了军区政委赵建国少见凝重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霍枭,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政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沪市警察局刚刚发来了一封加急的协查函,要求我们瀚海军区立刻配合调查。”
霍枭的眉头瞬间拧紧,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什么案子?”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案由是……涉嫌家庭。”
赵政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手里的电报内容,随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报案人桑国强声称,他女儿桑榆,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偷走了价值至少五千元的现金、若金银首饰、以及大量的全国通用票证,随后私自逃亡。”
狂风猛地撞在玻璃上。
霍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五千元现金。金银首饰。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桑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还有今天下午在戈壁滩上,她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他怀里吞咽粗糙压缩饼的惨状。
一个连玉米面窝窝头都吃不饱的落魄千金,卷走了五千块巨款?
霍枭的后槽牙死死咬紧,眼底翻涌起一阵危险的风暴。
“政委,这不可能。”霍枭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可不可能,调查函已经拍到了桌子上!”赵政委当场拍了桌子,“桑国强连失窃清单和票据编号都附上了!现在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