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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没说话,只是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毕业成了外科医生,穿上了军装。

她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留在北城,在人民医院当外科医生,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期待。

他有时候会想,沈静姝会不会嫌他不够好?

她见过那么多优秀的人,见过那么多比她更厉害、更出色的军人,还会觉得他好吗?

他没问过她这个问题,因为不敢。

1967年她说要去前线,那里需要医生。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她的安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她要去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去做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事,去经历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生死。

她会变得更强大,更独立,更不需要他。

而他会被留在原地,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无关紧要。

送她上火车的那天,月台上挤满了人。

她穿着军装,背着帆布包,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劲儿。

坚定、果敢、一往无前。

他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静姝,我等你,五年十年都等。”

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好,等我回来。”

火车开了,她把头伸出车窗,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要去春游,而不是去战火纷飞的地区。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

那时候他是真心想等她。

但五年太漫长了……

第一年,他想她想得发疯。

每天下了班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给她写信。

每一封信都写得很长,写他的工作,写他的思念,写他不知道该跟谁说的话。

信寄出去之后就开始等回信,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两个月,她的信总是很短,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挤出时间来写的,但每次收到他都高兴得像过年。

第二年,寂寞开始像水一样涌上来。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转。

同事叫他去喝酒,他去了;叫他去打牌,他也去了;叫他去相亲,他拒绝了。

但子还是空,空得发慌。

他开始跟同事一起吃午饭、看电影,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第三年,周婷婷调到了外科。

他记得她第一天来报道的样子,穿着崭新的护士服,扎着两条辫子,见人就笑,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薛医生,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她递给他一杯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薛医生,你辛苦了,喝口茶吧。”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懂事,挺会照顾人。

后来她越来越“会”了。

他加班的时候,她会给他带饭;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陪他聊天;

他感冒的时候,她会把药和水递到他手边。

她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

她的温柔和体贴,像一张柔软的网,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他罩住了。

他开始拿她和沈静姝比较。

沈静姝太要强了,从来不会撒娇,不会说软话,不会在他面前示弱。

她受了伤自己扛,有了困难自己解决,从来不找他帮忙。

有时候他觉得,沈静姝本不需要他,她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

但周婷婷不一样。

周婷婷会在他面前哭,会说“嘉豪哥我好难过”,会说“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她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重要的,是有价值的。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四年,他们越走越近。

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递过来的茶,习惯她温软的声音,习惯她在他耳边说“嘉豪哥你辛苦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她给他送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他扶住她,她的脸贴着他的口,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一时没忍住、亲了上去……

那天晚上回家时,他牵了她的手。

后来他安慰自己,是沈静姝太冷漠了,她不需要他,但周婷婷需要。

他有权利选择那个更需要他的人。

于是,他和周婷婷在一起了。

第五年,他还是照常给沈静姝写信,照常说“想你”,照常说“等你回来”。

他在信里把自己写成了一个痴情的、苦苦等待爱人归来的男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告诉自己,这不叫背叛。

沈静姝在战场上,那么危险,也许回不来了呢?

他不能一辈子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需要一个在身边的女人,需要有人陪他吃饭、陪他说话、陪他过子。

这是人之常情,谁都不能说他错了。

他没有错!

而且沈静姝那么要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伤心。

她那么优秀,那么坚强,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

但周婷婷不一样,周婷婷没有他就不行了。

这套说辞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但现在沈静姝真的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说“婚事作罢”,他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像纸糊的墙一样,轰然倒塌。

他忽然意识到,他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

沈静姝再要强,她也是个女人。

她在战场上经历了什么,他本不知道。

她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他本不知道。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牵着别人的手,在对别人笑,在用本该属于她的温柔去温暖另一个人。

他有什么资格说“她不需要我”?

他从来没给过她需要他的机会。

薛嘉豪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办公桌上放着那个搪瓷饭盒,红烧肉已经彻底冷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薄膜,覆在深色的肉块上,看起来有些腻。

他把饭盒拿过来,打开盖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冷的,硬的,油腻的,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块石头。

但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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