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惠做的红烧肉,他吃过无数次。
以前在沈静姝家吃饭的时候,陈惠总会专门给他做一碗,说“嘉豪太瘦了,多吃点肉”。
沈永康不爱说话,但每次都会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倒一半给他。
沈静姝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眼睛里有光。
那些子不会有了。
他亲手把它们弄丢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重不轻。
“嘉豪哥,是我。”周婷婷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软绵绵的:“我给你倒了杯热茶,你喝点吧,别上火了。”
薛嘉豪没有回答。
门外的周婷婷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嘉豪哥?你还好吗?”
他还是没回答。
周婷婷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到薛嘉豪双手捂脸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
“嘉豪哥,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我不该……我不该自作主张说出那些话的,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沈医生生气是对的,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那么难过,你跟沈医生还好好的,我只是,只是……”
薛嘉豪抬起头,看着她。
周婷婷站在他面前,话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双手绞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又愧疚又可怜。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你别哭了。”薛嘉豪的声音沙哑。
周婷婷摇摇头:“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沈医生也不会误会。嘉豪哥,要不我去找沈医生解释吧,就说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故意破坏你跟沈医生的关系,今天都是我主动的,跟你没关系……”
薛嘉豪看着她的泪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他安慰。
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会在他说“让我静静”的时候安静地走开,会在他觉得冷的时候端来热茶。
她不如沈静姝优秀,不如沈静姝漂亮,不如沈静姝有前途,但她需要他。
沈静姝不需要他,但周婷婷需要。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薛嘉豪伸手,握住周婷婷的手。
她的手比沈静姝的小,更软,更暖,握在手心里像一团棉花。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的错。”
周婷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嘉豪哥……”
她扑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口,哭得浑身发抖。
嘴里喃喃着,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一朵脆弱易碎的小白花,让人不忍苛责。
薛嘉豪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但他心里知道,有事。
沈静姝的脸还在他脑海里,那双平静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婚事作罢。”
他把周婷婷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声音里拽出来。
周婷婷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声闷闷的,听起来伤心欲绝。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她的脸,会看到她埋在薛嘉豪怀里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她的目的,达到了。
沈静姝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九月的阳光不烈,温温软软的,像一层薄纱蒙在皮肤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却一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那股难受的感觉卡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想象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一种。
荒诞,可笑。
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清香,有供销社门口飘来的煤球味儿,有远处食堂里传出的饭菜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了北城秋天特有的气息。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来的时候她拎着饭盒,心跳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出汗,满脑子想的都是五年没见的人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她空着手回去的。
手里空空的,心里却胀满了伤心跟难过。
她走过工人文化宫,看了一眼褪了色的红五角星。
1966年的夏天,薛嘉豪在这里对她说过“我喜欢你”。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风,记得路灯昏黄的光,记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白衬衫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走过国营饭店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胖大姐还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凶巴巴的。
八仙桌上坐着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一人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着,偶尔抬头聊两句,笑声很大。
她想起十八岁生那天,薛嘉豪请她吃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
她把蛋分成两半,一半放到他碗里,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现在想想,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八分钱的事儿,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薛嘉豪的笑脸,而是战场上的一幕。
那是1969年的冬天,阵地遭遇炮击,防空洞塌了一半,送来了十七个伤员。
手术室不够用,他们在野战帐篷里做手术,无影灯被震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
她跪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做剖腹探查,手伸进腹腔里,全是血,温热的、黏糊糊的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那个战士才十九岁,脸被硝烟熏得乌黑,但眼睛很亮。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嘴里一遍一遍地说:“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妈还在家等我。”
她把他的腹腔打开,发现打穿了肝脏,血止不住。
她用纱布压住出血点,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继续作。
压了四十分钟,手麻了,换了三次纱布,最后血止住了。
那个战士活了。
下台的时候她站都站不稳,扶着手术台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
帐篷外面下着雨,泥水没过脚踝,她蹲在帐篷门口,就着雨水洗手上的血。
血水顺着雨水流进泥地里,很快就不见了。
那时候她就在想,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身后的那些人能安安稳稳地过子,是为了让那些等在后方的人不用经历这些血腥和死亡。
可她拼了命保护的那些人里,有薛嘉豪。
她在那边救人,他在这边牵别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