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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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者之棺中重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四月十一,天晴了。
昨夜的雨将金陵城洗得净净,青石板路亮得像抹了油,街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柳絮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团,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像舍不得走似的。报国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悠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沈若棠站在栖云阁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昨儿个还只是几朵,今早一开窗,满树的栀子花都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泡在蜜罐里。
她今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淡青色帐子,听窗外的鸟叫。那只不知名的鸟又来了,在竹丛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折断一一的玻璃管。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将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正厅。宴会。刘掌柜。刘世安。沈明远。亲事。
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三个字。
她翻了个身,右手探到枕头下面——匕首还在。她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金属的凉意。这把匕首跟了她快一个月了,从燕七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刀刃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现在还是冷的。它不会变暖,就像她不会变软。
她坐起来,下了床。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气从脚底钻上来,她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翠儿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听到屋里的动静,她轻轻敲了敲门。“小姐,热水备好了。”
“进来。”
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升上去。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偷眼打量沈若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若棠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翠儿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梳子的齿划过头发,一下一下的,沙沙地响。
“翠儿,”沈若棠开口,“今天沈家的宴会,都请了谁?”
翠儿的手停了一瞬。“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知道。”沈若棠从镜子里看着她,“告诉我。”
翠儿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请了刘掌柜和刘公子,还有……还有金陵城的几个大户,什么赵家、钱家、孙家的老爷,还有……还有知府大人的师爷。”
沈若棠点了点头。金陵城的几个大户,知府大人的师爷——沈明远不只是要定亲,他要在整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把亲事定下来。这样一来,她就没有退路了。众目睽睽之下,沈家大小姐许给了杭州刘家,谁都不能反悔。
“小姐,”翠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奴婢听说……听说刘公子不是个好人。他在杭州城里……风评很不好。”
沈若棠从镜子里看着她。“怎么个不好法?”
翠儿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奴婢……奴婢不敢说。”
“说。”
翠儿咬了咬牙。“听说他……他好赌,好色,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还……还打过人。有一个姑娘,被他……被他糟蹋了,那姑娘的家人去告官,结果刘家花了银子,把事情压下来了。那个姑娘后来……后来投了河。”
沈若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但面上没有变化。
“知道了。”她说。
翠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小姐,你……你不怕吗?”
沈若棠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那几件新衣裳——鹅黄色的衫子、月白色的裙子、淡绿色的褙子、藕荷色的披帛。丝绸的料子,绣着精细的花纹,每一件都很好看。
她没有碰它们。她关上柜门,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素衣。
洗得发白的那件。贴着殓衣的那件。
她将素衣抖开,套在身上。衣裳有些皱了,边角有些毛了,但很净。她将腰带系好,拢了拢头发,将那木簪子进发髻。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打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她说,“您真好看。”
沈若棠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月白色的素衣,洗得发白的布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木簪子歪歪的,像是随手一。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有些,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她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一种净的、素净的好看。像栀子花,白得发亮,不需要任何颜色来点缀。
但她知道,今天她穿这身衣裳,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她好看。她是让所有人看到——她穿的是殓衣。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穿的是死人穿的衣裳。她要让每一个看到这身衣裳的人,都想起一件事:她死过一次。
“走吧。”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小姐,早饭还没吃——”
“不吃了。”沈若棠朝门口走去,“吃了东西,话说出来就不够响了。”
翠儿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她跟在沈若棠后面,脚步轻轻的,像一只跟着母猫的小猫。
栖云阁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韩先生。
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青灰色的长衫换成了玄色的直裰,腰里还是别着那把没有鞘的短刀,刀柄上的黑布磨得发亮。他站在月亮门旁边,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看到沈若棠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的木簪子,到身上的素衣,再到脚上的旧布鞋。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韩先生,”沈若棠说,“爹在正厅?”
“在。”韩先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刨过的木板,“小姐请。”
他侧身让开路,沈若棠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翠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回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像金色的琴键。沈若棠走在光斑里,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忽明忽暗的。
她走过听雨轩的时候,院门开着。周姨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棵老梅树的枝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配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头上着一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阳光照在她身上,淡紫色的褙子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紫藤花。
看到沈若棠,她放下剪刀,笑了笑。“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沈若棠停下来,“姨娘也早。”
周姨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到那歪歪的木簪子。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小姐今天真好看。”周姨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若棠看着她。“姨娘不觉得这身衣裳寒酸?”
周姨娘摇了摇头。“衣裳是穿在身上的,不是穿在心里的。小姐穿什么,都是沈家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别人怎么说。”
沈若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周姨娘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是——心疼。
“谢谢姨娘。”沈若棠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周姨娘又开始剪枝了,一下一下的,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剪一件很脆弱的东西,怕剪坏了。
正厅外面站着几个家丁,都穿着崭新的青色短打,腰间系着红布带,看起来精神得很。看到沈若棠,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厅的门开着。沈若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正厅比平时大了一倍——中间的隔断被拆掉了,两边打通,摆了三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淡蓝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苏绣的手艺。每张桌上都摆着青花瓷的餐具,筷子是象牙的,勺子是小银勺,酒杯是白玉的,薄得能透光。
主位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金陵城的秦淮河,画工精细,连河边的柳树都一一地画出来了。画的两边挂着一副对联,金字黑底,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