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北麓，青石镇。
这是人域东部边境最后一个小镇，再往东北走三百里，就是天道学院的势力范围。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客栈、酒馆和杂货铺。
青石镇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气质——粗粝、混乱、谁也不在乎谁的过去。
来这里的人，不是在逃亡，就是在准备逃亡。
叶无道和洛青衣走进小镇的时候，正值正午。
阳光很烈，晒得青石路面发烫。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背着武器的修士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在这种地方，多管闲事是活不长的。
“找家客栈住下。”叶无道说。
“不用补给？”洛青衣问。
“先看看情况。”
两人在主街尽头找到了一家客栈——青山客栈。三层木楼，门脸不大，门口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人称钱掌柜。他眯着眼睛看了叶无道和洛青衣一眼，目光在叶无道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叶无道说，“两间房。”
“好嘞。上房两间，一天一两银子。先交三天的定金。”
叶无道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收了银子，递过来两把铜钥匙，笑着喊道：“小三子！带两位客官上楼！”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后院跑出来，瘦得像竹竿，脸上有块青色的胎记，一双眼睛却很亮。
“两位这边请。”
少年领着两人上楼，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就是这两间，有什么事招呼小的就行。”少年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叶无道叫住他，“镇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钱掌柜的方向。钱掌柜正在低头算账，没有看他。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客官是从黑风岭那边过来的吧？”
叶无道没有回答。
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那边最近可不太平。魔道联盟封锁了整个黑风岭，说是要找一个人。天机阁也发了悬赏令，说谁了那个人，就给一件天级灵宝。”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贪婪。
“一件天级灵宝！客官您知道天级灵宝是什么概念吗？够一个散修少奋斗五百年，够一个家族从三流跃升为一流！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往这边赶，都想分一杯羹。”
叶无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悬赏令上的人，叫什么名字？”
“叶无道。”少年说，“听说是个散修，今年才二十二岁，在天骄排位战上了天机阁的少主秦无双。天机阁阁主秦傲天发了疯，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就这些？”
“还有更吓人的。”少年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说，那个叶无道的命格是死神命格，万古唯一。他能在人的时候把对方的命格抢过来，所以越越强。”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客官，您说他真的是死神吗？”
叶无道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是死神。”他说。
少年松了一口气。
“他只是运气不好的活人。”
叶无道说完，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少年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刚才那句话有哪里不对。
傍晚时分，青石镇的街道上多了许多人。
不是普通的路人，而是修士。三五成群，背着武器，眼神警惕而贪婪。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客栈、酒馆、甚至路边聚集，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叶无道。
“听说那小子在黑风岭了魔道联盟十七个人！”
“才十七个？我听说了上百个！”
“上百个夸张了，但绝对是条硬汉。白发魔尊亲自出手都没留住他。”
“那是他运气好。运气能好一辈子？天级灵宝啊兄弟们，够我们吃几辈子了！”
“吃？你就不怕被那小子反了？”
“怕什么？我们人多！他一个人，能打一百个、一千个？”
“他一个人是不行，但他身边还有一个洛青衣。排名第七的那个洛青衣！”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
叶无道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听着街上的议论，面无表情。
洛青衣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听到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议论。
“他们说你是‘那个女人’。”叶无道说。
“嗯。”
“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洛青衣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就放下了筷子，“他们说的事实。我现在确实只是个‘女人’。”
“你不是。”
洛青衣抬头看着他。
叶无道的左眼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人。”他说。
洛青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是夸奖？”
“算是。”
洛青衣的笑容更大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笑的那一刻，客栈一楼走进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打扮都很普通——灰衣、斗笠、普通的长剑——但叶无道在一瞬间就锁定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他们，而是因为死神之瞳看到了他们体内的命格光点。
灰色的。
和手一样的灰色。
不是魔道联盟的黑色，不是普通修士的白色，而是专属于职业手的灰色。
叶无道的左眼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洛青衣的笑容消失了。
“几个？”
“三个。从正门进来的，坐在一楼大厅。”
“手？”
“嗯。”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叶无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大概率是。”
青石镇不大，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
叶无道和洛青衣出现在青石镇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现在镇上的修士越来越多，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悬赏令来的。
他们还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在观望。
观望叶无道的实力，观望洛青衣的状态，观望——第一个出手的人会死多惨。
谁都不想做第一个。
但谁都想做最后一个。
“今晚会有很多人来。”叶无道放下茶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晚是月圆之夜。月圆之夜，人的好时候。”
午夜。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青石镇的上空，像一个巨大的眼睛。
叶无道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刀横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星空。
洛青衣在他旁边，剑靠在她手边。
“来的人多吗？”她问。
“多。”
“多少个？”
“你还记得我们进青石镇的时候，镇上一共有多少修士吗？”
“没注意。”
“二十三个。”叶无道说，“现在，一百七十六个。”
洛青衣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七十六个修士，其中至少一半是金丹境以上，还有十几个是元婴境，甚至可能有分神境。
这些人聚在青石镇，目的只有一个——叶无道的人头。
“他们为什么不动手？”洛青衣问，“一百多人打我们两个，怎么都够了吧？”
“因为一百多人不是一伙的。”叶无道说，“他们来自不同的势力，不同的组织，不同的背景。谁先动手，谁就会成为其他人的靶子。人夺宝这种事，不一定要目标，竞争对手也一样。”
“所以他们都在等？”
“他们在等我离开青石镇。在镇上动手，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人。在外面动手，人越货，神不知鬼不觉。”
“那我们就不离开。”
“不离开也不行。”叶无道说，“在镇上待得越久，来的人越多。三天之后，这个小镇上会有上千个修士。到那时候，就算他们不团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我们。”
“那怎么办？”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在缓慢旋转。
他在计算。
不是计算怎么逃，而是计算怎么。
一百七十六个人，分布在镇子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命格光点在他的视野中像萤火虫一样密集。
其中有一个人，格外的亮。
不是灵力强，而是命格特殊。
那是一个金色的命格光点，在所有灰、白、黑之中，像一颗太阳。
这个人很强。
不是分神境、合体境那种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强。
他的命格，是【天眼命格】。
天眼命格，可以看穿一切伪装和隐藏。在战场上，这样的命格比任何武器都可怕——因为你无处可藏。
叶无道的左眼锁定了那个金色光点的位置。
镇东，一家酒馆的二楼。
那个人正坐在窗边，看着叶无道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月光下隔空相撞。
叶无道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命格看。
天眼命格和死神命格之间，存在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们都是“看透”的能力。
只不过天眼命格看的是表象，死神命格看的是本质。
“有意思。”叶无道轻声说。
洛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谁？”
“一个朋友。”
“朋友？”
“也许。”叶无道站起身，将刀挂在腰间，“我去见见他。”
“现在？外面全是手！”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叶无道走到门口，“所有人都在等我出去。我偏偏不按他们的想法来——我不出去，我让别人进来。”
他打开门，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洛青衣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叶无道走进镇东酒馆的时候，整个酒馆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悬赏令上的画像，和他本人一模一样——黑发黑瞳，面容冷峻，左眼偶尔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
酒馆里有二十多个人。
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武器。
但没有人动。
因为叶无道不是来找他们的。
他径直走向二楼，走向那个金色命格光点所在的位置。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只有一个人坐在窗边。
是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秀，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戴了美瞳，不是修炼了什么功法，而是天生的——金色的瞳孔，像两颗琥珀，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天眼命格的持有者。
“请坐。”年轻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无道坐下来，刀横在膝上。
“你知道我是谁？”叶无道问。
“叶无道，二十二岁，散修，死神命格持有者。天骄排位战击秦无双，掠夺其天机命格。黑风岭反魔道联盟十七人，击血煞教暗小队七人，击手五人。”年轻人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我说的对吗？”
“对。”
“我叫顾长生。”年轻人伸出手，“天道学院一年级学生，天眼命格持有者。”
叶无道没有握手。
“天道学院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顾长生收回手，也不尴尬。
“学院派我来找你。”
“找我？”
“对。”顾长生的金色眼睛看着他，“院长说，你是一个值得招揽的人才。他让我转告你——天道学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叶无道没有说话。
顾长生继续说：“当然，不是免费的。你需要通过学院的入学考核，证明你有资格进入天道学院。但只要你能活着到学院，院长说，考核的内容会为你量身定制。”
“量身定制？”
“对。不会太容易，但也不会太难。”顾长生笑了，“院长很欣赏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意思的年轻人。”
叶无道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我吗？”
“一百七十六个。”
“你就不怕我连累你？”
顾长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叶无道，你知道天眼命格最强的地方在哪里吗？”
“看穿伪装。”
“不只是看穿伪装。”顾长生站起身，走到窗边，“天眼命格最强的地方在于——我能看到一个人的气运。你的气运，是我见过最强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无道。
“跟着你，我不会死。”
叶无道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左眼中，死神之瞳在缓慢旋转。
他看到了顾长生命格深处的秘密——天眼命格，不是天生的。
也是移植的。
而且移植者和洛青衣的母亲是同一人。
“你认识洛青鸾？”叶无道忽然问。
顾长生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叶无道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向楼下走去。
“告诉你们院长，我会去天道学院的。并不是因为他欣赏我，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顾长生站在窗边，看着叶无道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眼睛里，金色和震惊交织在一起。
“洛青鸾……”他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酒馆外，月光如水。
叶无道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着月亮。
左眼中的暗金色星点，在月光中缓缓旋转。
明天，会有更多人来到青石镇。
明天，会有更多人想要他的命。
但明天，他也会更强。
永远比昨天强一点。
这就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