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百五十步。
马蹄卷起的狂风夹杂着粗粝的黄沙,像砂纸一样刮过沧浪城残破的墙头。大地的震颤顺着草鞋底钻进小腿肚,李黑狗咬碎了嘴里的一点皮,双手死死卡住杨木枪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充血泛白。
“稳住枪尾!”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像一铁钉,死死钉在五十个护卫队员的脑子里。
一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红黑相间的皮甲上沾着白霜,领头的武将生得虎背熊腰,手里挥舞着一把环首大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碾碎这帮要饭的!”武将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腾空,速度再次拔高。
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林野吐出三个字。
没有下达任何新指令,因为本不需要。
“轰——咔嚓!”
原本平整的黄土官道突然像一张脆弱的薄纸般彻底塌陷。
冲在最前排的十几匹战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前蹄瞬间踩空。庞大的惯性带着几百斤重的马躯一头栽进一丈深的壕沟里。
隐匿在黑暗中的焦黑榆木桩,像一排排倒竖的獠牙,瞬间贯穿了柔软的马腹。
“噗嗤!噗嗤!”
利器刺破厚牛皮和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温热的马血混着花花绿绿的肠子,像炸开的水袋一样在坑底喷涌。几粗壮的木桩直接穿透了马背,连带着马鞍上的骑兵一起捅了个对穿。
那个挥舞大刀的武将反应极快,在战马失足的瞬间双脚脱开马镫,借力朝前扑了出去。他重重摔在壕沟边缘的碎石上,护心镜砸出一个深坑,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头盔飞出老远,满脸是血。
第一道沟壑满了。
但骑兵的冲锋本停不下来。
后排的骑兵看到前面的惨状,拼命拉扯缰绳。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却被身后收不住脚的同伴狠狠撞在屁股上。
“砰!砰!”
连环撞击。几十匹马撞在一起,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红黑皮甲的骑兵像破麻袋一样被掀飞,有的掉进第二道、第三道陷马坑,有的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活活踩碎骨。
三百铁骑的冲锋阵型,在距离沧浪城缺口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被三道不起眼的土沟硬生生切成了烂泥。
足足废了一百多骑。
空气里的土腥味瞬间被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盖过。
“放箭!放箭压制!”摔得七荤八素的武将趴在地上,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嘶哑地咆哮。
后排勉强刹住车的百来个骑兵慌乱地摘下背上的硬弓。
“起盾!”林野厉喝。
没有盾牌。第一排的护卫队员直接掀翻了旁边昨晚准备好的几扇厚重破门板,双手死死撑住。
“笃!笃!笃!”
稀稀拉拉的羽箭扎在门板上,穿透了一寸,箭头堪堪停在李黑狗的鼻尖前。
弓箭压制只持续了半炷香。骑兵失去了冲锋的速度,在狭窄的官道上挤成一团,就是活靶子。
武将摇晃着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大刀,双眼猩红地盯着缺口处那一排排简陋的长枪阵,满脸狰狞:“没有沟了!下马!给老子冲进去剁了他们!”
百来个没折损的骑兵纷纷跳下马,抽出身上的官刀,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水,像疯狗一样扑向城门缺口。他们是大楚的正规军,哪怕没了马,也绝不相信自己打不过一群连铁甲都没有的流民。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平枪!刺!”
林野的厚背钢刀出鞘,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破门板。
“!”
李黑狗双眼圆睁,腰背猛地发力。刷了桐油的杨木枪杆像一条毒蛇般毒钻出。
对面冲过来的一个甲兵狞笑着挥起官刀,试图拨开枪杆。熟铁官刀砍在硬化的杨木上,只崩掉了一层木屑。
下一瞬,灰黑色的破甲锥狠狠扎进了甲兵的膛。
“噗!”
没有丝毫停顿。枪头直接撕裂了外层的生铁片,绞碎了底下的牛皮,从前刺入,后背透出。
甲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定格。三道深深的血槽如同水泵,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枪杆疯狂往外飙射,溅了李黑狗满手。
“拔!”李黑狗按照昨天训练的肌肉记忆,咬牙往回猛抽。
枪头带出一大块碎肉。甲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口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着血泡。
“后排,补!”
张大个从李黑狗身侧跨出半步,闭着眼睛将长枪用力往前一送。枪尖精准地扎进另一个甲兵的。那甲兵惨嚎一声,跪在地上。
绞肉机开始运转。
五十长枪,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机械的突刺、拔出、再突刺。
红黑色的皮甲在破甲锥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每一枪扎下去,必定带起一蓬血雨。府城兵引以为傲的近战武勇,在这种密集且毫无破绽的长枪阵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手里的官刀太短,本碰不到护卫队员的身体,就被长枪捅成了马蜂窝。
那名带头的武将连砍断两长枪,浑身是血地撞开了阵型的一角,直奔站在侧翼的林野。
“贼子受死!”武将大吼,环首大刀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直劈林野的面门。
林野左臂的伤口早就崩裂,麻布被血浸透,本无法双手握刀。
他不退反进。
右腿猛地蹬地,身体向右侧滑出半尺,堪堪避开刀锋。紧接着,右手握紧厚背钢刀,自下而上,一刀撩向武将的腋下。
武将大惊,强行扭转手腕想要回防。
“呲啦。”
刀刃切开皮甲的绑绳,深深切入武将的右肋,卡在了肋骨里。
武将痛呼一声,左手弃了刀,一把死死攥住林野的刀刃,鲜血瞬间滴答滴答往下淌。他张开血盆大口,朝林野扑了过去。
林野左手使不上力,眼看就要被对方压倒在地。
一道纤细的灰影突然从旁边残破的城砖后闪出。
苏清寒手里反握着那把短巧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精准地从武将的视觉盲区斜进去。
“噗。”
匕首齐没入武将的侧颈。
苏清寒手腕用力一搅,拔出。
灼热的颈血喷溅而出,洒了苏清寒半边脸。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飞快地退后两步,冷眼看着武将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轰然倒地。
林野顺势抽出钢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寒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清冷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慑人的光。
“我算过,你左臂废了,单手拼不过他。”她语气平稳,呼吸却有些急促,指尖微微发抖。
林野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没有道谢,转头看向缺口外的战场。
主将一死,剩下的几十个府城兵彻底崩溃了。
“怪物……他们手里的枪是怪物!”
一个甲兵丢掉卷刃的官刀,转身就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踩着尸体往回跑,连那些在陷马坑里哀嚎的同袍都顾不上了。
“大人,追不追?”李黑狗喘着粗气,手里的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穷寇莫追。守好阵型。”林野刀尖拄地,微微喘息。
风重新吹过官道,扬起一阵血腥的红尘。
城门外,尸横遍野。一百多匹死马和伤马,近两百具府城正规军的尸体,把原本平整的黄土路填得满满当当。
沧浪城,五十名护卫队。
无一人阵亡。只有三个人被垂死的甲兵用刀划伤了手臂和小腿。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破甲锥和陷马坑的配合,将大楚的冷兵器骄傲撕得粉碎。
护卫队员们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亲手制造的修罗场。没人说话。直到张大个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扔掉手里的长枪,捂着脸呕起来。
呕声打破了死寂。
“赢了……咱们把陈大彪的铁骑打退了……”李黑狗喃喃自语,突然猛地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嘶哑地狂吼,“赢了!”
“赢了!”
五十个汉子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城墙后方,端着热水的妇人们、拿着锄头的社员们,纷纷涌上城头,看着城外的战果,哭着笑,笑着喊。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自己的手,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兵踩在脚下。
林野收刀入鞘。
他走到那名武将的尸体旁,弯腰从对方腰间扯下一块染血的铜牌。上面刻着“府城左军千总”几个字。
苏清寒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沾了泥的账册。
“战损极小。缴获……”苏清寒目光扫过那满地的死马和铁甲,手指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算盘,“完整的红黑皮甲一百六十套,环首官刀两百把,还能站起来的战马七十四匹。”
她抬起头,看向林野:“陈大彪三百铁骑,折了三分之二。这笔账,他赔光了底裤。”
林野把那块铜牌随手扔进旁边的血水坑里。
“他赔光了,该我们去收账了。”林野转头看向李黑狗。
“李黑狗!”
“在!”李黑狗猛地挺直腰板,像一杆标枪。
“调一百个壮劳力出城,剥甲,牵马。死马的肉全部割下来,用盐腌上。所有的残肢断臂,扔进坑里填土。”林野语速极快,“王铁匠!”
王铁匠提着大铁锤从人群里挤出来:“大人吩咐!”
“把所有缴获的官刀扔进高炉融了,继续打枪头。一天之内,我要再看到一百杆长枪。”
苏清寒笔尖一顿,抬头看他:“陈大彪刚折了兵,肯定死守府城。你还要打枪?”
“防守不是社的规矩。”林野走到那匹还能勉强站立的黑马前,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眼神冷厉。
“沧浪城太小,装不下高炉和三千亩地了。把战马套上板车。”林野转身,看着城外那条通往府城方向的官道,“明天一早,带上所有长枪和粮。我们去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