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城西那片还很荒。工地方圆两公里全是拆迁废墟，吃饭的馆子屈指可数。
老钱的”广林饭庄”就在工地东门斜对面，两间平房改的门面，油烟机声音震天响，招牌是块手写的红漆木板。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觉得这地方够呛。进门油腻腻的，桌角都是包浆，菜单写在墙上，粉笔字歪歪扭扭。
但菜一上来，我改了想法。
红烧肉肥瘦分明，入口即化。清炒时蔬辣椒是新鲜的，爆香到位。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我坐在那儿吃完一份红烧肉盖浇饭，叫来老钱，问他一句话。
“一百二十人的工作餐，一天两顿，你接不接？”
老钱那时候四十出头，头发就已经掉了大半，围裙上全是油渍，听到这话，手里炒勺差点掉地上。
“一百二十人？”
“对。每人标准十五块，一天两顿，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你自己乘。”
他张着嘴，在围裙上搓手，搓了好几下，手指头都在抖。
“程……程经理，你说真的？”
“明天中午出第一批，做得好长期。”
做不做得好？
做得好。
太做得好了。
第一个月，老钱凌晨三点起来备菜。他老婆张兰切墩，他掌勺，一个小工洗菜配送。一百二十份盒饭，不重样，准时送到工地食堂，热气腾腾，工人吃完了，饭盒都舔净。
第一个月结束，我把三万六千块餐费打到他卡上。
转账到的那天晚上，老钱拎了两瓶牛栏山和一只烧鸡来找我，蹲在工地板房门口，非要敬我三杯。
“程经理，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馆子开了两年多，每天翻台就那么几桌，房租水电扣完，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张兰都开始劝我关门去打工了。”
他仰头灌完一杯酒，喉结上下滚。
“你这单子，救了我的命。”
我也喝了一杯，拍了拍他肩膀。
“菜做得好就行。别偷工减料，别用地沟油，别让我工人吃出毛病来。做到这三条，这单子你能做到结束。”
“我拿我全家的命跟你保证。”
他拿全家的命保证了。
一做就是三年。
三年里，从三标段扩展到整个城西片区，我负责的范围也在扩大。三标段的人数从一百二增加到一百八，餐标从十五提到十八。
我帮他介绍了五标段和七标段的后勤负责人。虽然最后其他标段没全给他——量太大了，他厨房撑不住——但他还是拿下了五标段一半的订单。
光我手上过出去的钱，三年下来超过一百二十万。
这还不算逢年过节、临时加餐、管理层接待用的席面。
一百二十万。
他拿这些钱翻新了门面，招了三个厨师两个配送员，买了一辆长安面包车专门送餐，又在隔壁租了间门面扩充了厨房。
招牌也换了，木板换成灯箱，”广林饭庄”四个字亮闪闪的。
张兰再也不提让他关门打工的话了，每次见我都笑得合不拢嘴，”小程来了，快进来坐，嫂子给你加菜！”
老钱也从当初那个搓围裙的小馆子老板，变成了会抽中华、穿皮夹克、把车钥匙甩来甩去的”钱总”。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付款的时候开始磨——”小程啊，这个月能不能宽限几天？采购那边压了点货款。”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