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压得很低,照亮了他嘴角残留的弧线。”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那位号称枪神的老人亲手给我倒茶,怕是要嫉妒得夜里睡不着觉。”
“枪神?”
童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是些没见识的闲汉胡乱叫出来的绰号。
张角,你总不会拿这种虚名当真。”
张角的视线转向墙角那斜靠着的长枪。
枪杆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枪尖缠着的麻绳也起了毛边。
他盯着那枪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整个天下往前数几百年,只有那个姓项的用枪在你之上。
但现如今这世道,还有人能你使出全力吗?既然没有,凭什么当不起枪神二字。”
那个姓项的,指的是四百年前扛着霸王枪横扫六合的男人。
传说那杆枪通体乌黑,重得能把地面砸出坑来。
童渊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从缝隙里透出的光斑落在桌面水渍上。”你也说了,有人在我前面,那这神不神的称呼,我怎么戴得起。”
“前辈早已化为黄土,活着的人里你最强。”
张角的回答很短,像是早就备好的答案。
童渊没再接这个话茬。
这类争论到头来只是浪费唾沫星子。
张角会说这些,无非是想用旧情分把这间屋子的空气焐热一点,让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时不那么刺耳。
关键在于后面要谈的事。
“老夫来找你,自然有事要说。”
张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两下,“但是你那个小徒弟,耳朵比兔子还长。
有些话,不该让他听。”
他抬起手臂,五指微微张开。
指尖前方的空气开始像被石子砸中的水潭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
门板毫无征兆地向内弹开,门外站着的少年还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的瞬间。
门开了。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师……父……”
木床在墙角发出吱呀的声响。
少年眼皮垂下去,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动静很轻。
张角又挥了一下袖子,那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少年的腿脚,将他整个人 ** 整整地放倒在床铺上。
童渊看着这一切做完,眼睛又眯了起来,这次眯得比刚才更深,缝隙里透出的光更锐利。”你的道术,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层。”
换成别人听见枪神亲口夸赞,怕是当场就能喜得搓手跺脚。
张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听见有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是顺着天命的道走而已,天命给我多少,我便拿多少。”
“离那个门槛还有多远?”
“很远。”
张角摇头的动作很缓。”我迈不过去。
这道门槛是为大汉皇朝量身定做的。
我若硬跨,苍天便死,黄天便立。
到那时候,那些话就不再是写在墙上、喊在嘴里的口号了。”
童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用手指捏起茶壶耳朵,给张角的碗里又添了一次水。
张角仰头喝,这次没有放下碗,而是捏着碗沿,目光直直地压向对面老人的脸。”老夫此来,是想请你和我一起,把那个盛世建起来。”
“你说的盛世,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黄天盛世?”
童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气反问。
“不错。”
童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那你知不知道,真定城破的那天,你手下那些人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他们砸门,抢东西,把女人按在巷子里的泥地上,把小孩从母亲怀里扯出来扔到墙上。
能抢的全抢走,抢不走的就砸烂。
你告诉我,张角,这就是你要建的盛世?”
张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像是早就知道童渊会问这些问题,回答的速度几乎没留下思考的空隙。”新旧交替,总要有人流血。
那些将士体内突然涌进力量,心被魔障蒙住了。
等那股劲儿过去,等他们习惯了新的身体,自然会平静下来。”
童渊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那些被糟蹋的女人,那些被摔死的孩子,那些再也拼不起来的家,怎么算?”
“他们会安息的。”
张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盛世降临,所有人的伤痛都会在黄天的光辉下愈合。”
屋子里响起一声极短的冷笑。
那笑声像是从冰层底下挤出来的。
童渊身上的气质开始变化,仿佛那些倚在墙角的柴、挂在梁上的腊肉、桌面上的茶渍都同时被某种力量压住了。
他本身就像一杆枪,一杆能从地面扎穿云层的枪。
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矮,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嘭。
嘭。
桌上的茶碗碎成几片,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
铜壶的壶身鼓出一个包,接缝处裂开,水流喷溅在地上。
“你不配喝我泡的茶。”
童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凿开的井水。
这个被世人称作枪神的老人,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屋角的耗子都停止了啃咬木头的声响。
二十里外的沾县县衙后院,正和吕哲对坐聊天的吕布突然闭上嘴。
他推开面前的酒杯,站起身走到门外的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死死钉在真定城的方向。
“大哥,怎么了?”
吕哲跟出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片被夜雾吞没的漆黑。
“真定城里,有一个绝世级的武将。”
吕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担心自己的话被风刮到不该去的地方。
绝世级。
吕哲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本来想说不可能,当今天下不应该还有这种境界的人活着。
但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最后一个字咽回喉咙里,变成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23
那个老头的出现让吕哲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真如他所猜想的,那人的实力恐怕已经跨过了寻常武将的认知极限。
吕布挥舞方天画戟时能让百人莫近,却做不到让旁人完全忽略他的存在——这种近乎妖异的手段,他从没见识过。
“明天攻城,赌注押大了。”
吕哲嘴里吐出这句话时,嘴角却向上扬起。
他并不指望真正踏平太平道。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丁原。
原本的计划里,这个时间点不适合动手,那座城池也不是理想的埋葬之地。
但此刻真定城内藏着一位绝世级武将,整盘棋就不同了。
若能借刀 ** ,让丁原永远留在城墙下,那些绕弯子的功夫都可以省去。
问题在于,怎么让这把刀砍向正确的人。
绝世级的存在,除非同一层次的力量,否则本无 ** 面抗衡。
当然,军队是例外。
项羽那样的霸王,最终也被无数刀剑耗尽气血,更何况只是绝世级。
“怕什么,我困在一流巅峰已经够久了。”
吕布的眼睛里跳跃着灼热的光芒,身体微微颤抖,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战意几乎要撑破皮肤。”明天若真碰上绝世级,打一场,说不定就能摸到那个门槛。”
吕哲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这位大哥是不是疯了。
一流巅峰去挑战绝世级?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自古以来不是没人尝试过越级战斗——三流打二流,二流打一流,甚至有人从三流直接挑战一流。
但从来没有人能以绝世以下的境界战胜绝世。
道理很简单:能踏入绝世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天骄中的天骄。
他们在低境界时同样能越级 ** ,等跨入绝世,你凭什么赢?
如果绝世级高手没掉丁原,反而先把自己大哥宰了,那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放心,未必真打得上。”
吕布虽然莽撞,但不痴傻。”更何况,说不定本没机会交手。”
吕哲皱眉:“怎么讲?”
吕布咧嘴笑了:“你想想,一个绝世级的高手,大半夜没事,放出气势闹着玩?除非他碰上了另一个不比他弱的人。”
“你是说……”
吕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名绝世武将,遇到了劲敌?”
“差不离。”
吕布对自己的判断很有把握。”对方就算不是同级别的武将,也肯定是绝世级的谋士、文臣,或者游侠。
否则本不需要爆发气势,轻松就能解决对手。”
吕哲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的是威胁暂时消失,失望的是丁原的头颅还在他脖子上。
后半句话他压得很低,低到吕布没听清。
吕布也不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夜色,投向真定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此刻有两名绝世级的存在,其中一个还是武将中的武将——世间武力的巅峰。
“别看了,大哥。
你早晚也会进去那个层次的。”
吕哲拍了拍吕布的肩膀。
他确实不知道吕布具体什么时候跨入绝世。
但他记得虎牢关那一战,记得吕布独自挡下三名一流武将的场景——其中两人还是一流巅峰。
说那时候的吕布不是绝世级,吕哲 ** 也不信。
“我当然能。”
吕布咧开嘴,脸上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真定城内。
童渊身上涌出的枪势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