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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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像一道闪电劈在桃桃后脑勺上。
桃桃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像一只被猫堵住洞口的小老鼠,一动都不敢动。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袋果子的袋口,脚边摆着三个透明罐罐,整个人定定地蹲在垃圾桶旁边,连呼吸都停住了。
桃桃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拿着会发光板板的人站在她身后,对着她嘀一下,把她的魂收走。
江入年眯着眼睛往前看。
她近视,度数不算特别高,两百多度,平时不戴眼镜也能凑合。
可是今天她实在是太累了,爸爸重度脑梗住院,她在医院跑上跑下办了一整天的手续,又赶回店里烤明天要卖的第一炉面包,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
人一累,眼睛就更模糊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看见自家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猫吗?不对,比猫大一点。是狗?也不像。
她本来已经走了的。
卷闸门拉下来锁好,挎包背在肩上,都走到市场大门口了,一摸口袋——手机充电器忘在店里了,扫充电宝也挺贵的,现在正是急用钱的时候,她平时是能省一分算一分,当然不舍得扫充电宝用。
她爸还在医院里躺着,手机要是没电了,医院有事联系不上她,那可就麻烦了,得拿着充电器才行。
她只好又折回来。
“谁啊?”她又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累了一整天的人是没有耐心跟一团灰扑扑的不明物体耗着的。
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还是一动不动。
江入年觉得一定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她掏出钥匙,弯腰去开卷闸门的锁。
钥匙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抓住卷闸门的下沿,往上一抬——哗啦啦啦,铁门卷上去了,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伸手在门边摸了一下,摸到开关,啪一声按下去。门口那盏小小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刚好照到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上。
江入年低头一看——
一双眼睛正对着她。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脏得不能再脏的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像一被风吹弯了的豆芽菜。
头上缠着一条灰蓝色的破布巾,布巾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巴还是什么。
头发从布巾底下钻出来,的,枯枯的,像一把晒了的稻草。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棉袄,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毛了边,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灰黄灰黄的。
下身是一条短短的裤子,吊在脚脖子上头,露出两截细细的小腿,小腿上全是泥巴和伤疤。
脚上没有穿鞋,十个脚趾头黑黑的,紧紧扣着地面。
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
黄黄的,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却大得吓人,凹在眼窝里,里面盛满了惊恐,像一只被夹子夹住腿的小兔子。
孩子的手里紧紧攥着一袋东西,是隔壁水果摊老张扔掉的烂果子。脚边还摆着三个瓶子,一个矿泉水瓶,一个冰糖雪梨瓶,一个绿茶瓶,都是她从自己店里扔出去的。
“啊——”
江入年尖叫了一声,往后蹦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鬼啊!”
她这一声尖叫不要紧,那孩子也被吓着了。
桃桃浑身一抖,嘴巴一瘪,眼眶里那些转了很久的眼泪哗地涌出来。
“哇——”
桃桃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上滚下来,冲过脸上的泥灰,冲出一道一道白印子。
她被吓坏了,就定定地蹲在那里,两只手还紧紧攥着那袋烂果子,三个瓶子还端端正正地摆在脚边,哭得浑身都在抖,脚却像在地上扎了一样,一动都不动。
江入年听见哭声,才回过神来。
是人。不是鬼。鬼不会哭得这么响。
她拍了拍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响。她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
这回离得近了,她看清楚了。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不对,可能更小?三岁?四岁?她说不准。
那孩子瘦得太厉害了,胳膊细得像两小木棍,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脸上的肉全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衬得两只眼睛更大更吓人。
这么脏兮兮、灰扑扑、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江入年还真没见过。
她小时候跟着爸爸在这个市场里开店,晚上也经常能见到拾荒的。
有拾纸皮的,有拾塑料瓶的,也有拾剩菜剩饭的。
里面偶尔也有孩子,跟着大人一起翻垃圾桶,翻到半个馒头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
可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国家经济发展好了,扶贫政策落实了,孤儿院福利院慢慢完善了,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孩子了。
眼前这个孩子,简直像是从她童年记忆里走出来的。
“小朋友,你别哭了。”江入年的声音放软了,轻轻地,柔柔地,跟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就是……就是被你吓了一跳。你别哭了好不好?”
桃桃的哭声小了一点点。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手背上的泥灰和眼泪混在一起,把脸抹得更花了。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了江入年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脚趾头。
脚趾头在地上抠啊抠,抠得地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你一个人来这里的吗?你家大人呢?”
桃桃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一边说一边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嗝。
“呜呜……我娘亲……娘亲晕倒了……”
“晕倒了?在哪晕倒的?怎么不叫救护车?”
桃桃听不懂什么叫救护车。她只觉得这个姐姐问了好多她听不懂的问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自己最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们那里……大旱好久了……没有水喝……”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了,“对不起……姐姐……桃桃以为……以为桶桶里的东西是没有人要的……才捡回去给娘亲……桃桃不是故意偷拿仙家的东西的……”
什么跟什么?姐姐?仙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