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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傍晚,临江市顶级的半山别墅区。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停在顾家老宅的雕花铁门前。沈知微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初夏的微凉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欧式庄园。前世,沈知微无数次怀着忐忑与讨好的心情踏入这里,想要在这个冰冷的豪门里寻找到一丝家庭的温暖。她曾经为了迎合顾明璋的口味,专门去学了几个月的广式煲汤;也曾为了在顾家的家宴上不给顾承砚丢脸,强迫自己穿上本不合脚的昂贵高跟鞋,像个木偶一样微笑着应酬。

但现在,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沈知微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寂。

走过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玄关,沈知微被佣人引进了餐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而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人的长条形红木餐桌上,只坐了三个人。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明璋坐在绝对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暗纹唐装,手里盘着一串包浆莹润的沉香佛珠,虽然年过五十,但常年身居上位养出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依然足以让普通人感到窒息。

顾承砚和许清禾挨着坐在他的右侧。

而留给沈知微的,是左侧最边缘、最孤立的一个位置。

这不仅是一顿晚饭,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座次本身,就已经昭示了顾家在这场谈判中的高高在上。

沈知微面色平静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知微啊,听承砚说,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在工作上闹了点别扭?”

顾明璋没有动筷子,他放下手里的沉香佛珠,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沉稳浑厚的声音在宽大的餐厅里回荡。

他用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看似和蔼,实则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年轻人嘛,谈恋爱、搞研发,有点摩擦吵吵闹闹都很正常。但在公司的大局面前,要分得清轻重缓急。”顾明璋抬起眼皮,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落在沈知微身上,“那份专利转让协议,法务那边已经跟我汇报过了。如果你觉得有些字眼太生硬,顾伯伯可以做主让他们稍微改改。但的核心权属必须百分之百归于顾氏,这是底线,也是顾氏接下来去资本市场讲故事的基石。”

沈知微看着面前精致的澳洲龙虾和顶级的鱼子酱,连拿起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前世的今天,也是在这个位置上,顾明璋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对她进行了施压。那时的她,被“一家人”的虚假温情所蒙蔽,又畏惧顾明璋的权威,最终含着眼泪妥协,以为退一步就能换来海阔天空。

可退让换来的,是被敲骨吸髓。

“顾董。”沈知微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迎向顾明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潭,“如果协议的核心条款不变,那就不叫修改,叫诈骗。”

此话一出,餐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承砚的脸色顿时一沉,刚想发作,却被对面的许清禾抢先了一步。

“知微姐,你别这么跟顾伯伯说话呀,顾伯伯也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好。”

许清禾立刻见缝针地开了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纯白色的香奈儿高定连衣裙,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淡雅,完美符合顾氏公关部给她量身打造的“知性AI女神”人设。

许清禾拿起一双净的公筷,夹了一块极其鲜嫩的鱼肉,想要放到沈知微面前的骨碟里,一副善解人意、顾全大局的模样。

“其实大家的心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瑕光’这个能顺利落地。”许清禾眉眼弯弯,声音甜美得有些发腻,“我昨晚在技术部看了刚搭好的演示前端,UI界面和交互逻辑真的特别完美。知微姐,这段时间你在后台帮忙写那些基础的数据接口,每天熬夜,真的是辛苦你了。等后天的发布会结束,我一定让承砚好好给你放个假。”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绵里藏针,字字句句都在人诛心。

在顾明璋面前,许清禾轻描淡写地将沈知微呕心沥血研发出的核心算法,贬低成了“在后台帮忙写基础接口”的打杂工作。而她自己,则是那个掌控全局、对成果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核心负责人。

顾承砚看了许清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赏。他转头看向沈知微,顺着许清禾的话往下敲打:“是啊,知微。清禾为了后天的媒体吹风会,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准备商业计划书和路演PPT。前台的压力全都在她身上,你就在后方安安稳稳地做点技术支持,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关键时刻,闹着要改合同、锁权限,甚至还找律师?”

顾承砚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责备,仿佛沈知微就是一个不知好歹、为了嫉妒而破坏公司大业的罪人。

面对这两人天衣无缝的双簧,沈知微的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冷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看着跳梁小丑般的极致荒谬感。

她没有去接许清禾夹过来的那块鱼肉,而是将身体微微后倾,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既然演示前端那么完美,许总监又是的核心负责人……”

沈知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淡淡地扫过许清禾那张伪善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锋利如刀的笑意。

“那我正好有个技术上的小问题,想请教一下许总监。”

许清禾握着公筷的手微微一僵,心跳漏了半拍。

但她很快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饭局,顾明璋和顾承砚都在场,沈知微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大不了她就用公关部提前准备好的那些高大上的话术敷衍过去,反正在座的除了沈知微,也没人真的懂底层代码。

“知微姐,咱们一家人吃饭,嘛弄得像技术研讨会一样。”许清禾强撑着甜美的笑容,“不过既然你问了,那你说吧。”

沈知微看着她,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X光机,仿佛能一眼看穿她那层由PPT和谎言包装出来的脆弱皮囊。

“顾氏明天的内部演示,技术部用的是我之前留下的基础版模型。”沈知微的语速不快,吐字却异常清晰,确保餐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基础版的卷积神经网络在处理复杂光线时,很容易出现特征丢失。但在你们公关部发给媒体的通稿里,赫然写着你的团队已经实现了‘纯算法层面的跨光照泛化’。”

沈知微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么请问许总监,在没有产线硬件强光补偿的情况下,你是如何解决底层特征图的噪声耦合问题的?”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微弱风声。

许清禾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录像带。

“噪、噪声耦合……”

她结巴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身边的顾承砚身上飘。

这个问题,简直像是一本写满外星文字的天书,狠狠砸在了她的脸上。

为了扮演好这个“AI女神”,许清禾背了整整半个月的稿子。但她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技术赋能”、“产业升级”、“打破壁垒”、“边缘计算架构”这种宏大空泛的公关词汇。

至于什么是“特征丢失”,什么是“噪声耦合”,她连听都没有听过,更别提去解释它是怎么被解决的了!

看着许清禾面色惨白、哑口无言的样子,沈知微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很难回答吗?那我通俗一点解释给你听。”

沈知微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将对方剥皮抽筋的专业压迫感:“工业产线上,同一块钢板,光线亮一点和暗一点,反光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普通的AI会把反光当成裂纹,导致严重的误报。我的问题是,许总监,你的算法,是如何在成千上万个扰像素中,精准地剔除掉光线反射的假信号,只保留真实裂纹的特征的?”

许清禾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着裙子的布料。

“这个……这个具体的技术实现……”她张了张嘴,试图搬出她最擅长的职场话术,“因为我们的系统是一个庞大的团队协作成果。关于底层噪点……噪点剔除的参数调整,我已经授权交给下面的算法工程师去具体执行了。我作为总监,主要抓的是系统的大方向架构和商业应用逻辑……”

“架构?”

沈知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她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和鄙夷。

“连最基础的‘噪声耦合’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连自己吹嘘的‘跨光照泛化’是什么原理都答不上来,你告诉我你在抓架构?”

沈知微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许清禾那张已经快要绷不住的脸上,语速骤然加快,字字诛心。

“如果你真的懂架构,那你至少应该知道,‘瑕光’系统的损失函数,用的是交叉熵还是Focal Loss!你的学习率衰减策略是怎么设定的?边缘部署时,模型剪枝的比例是多少!”

一连串专业的、冰冷的AI底层术语,像是一排密集的,将许清禾引以为傲的“女神”外衣打得千疮百孔。

“许清禾,你连哪怕一行最基础的Python代码都看不懂,你连模型为什么会报错都不知道!”

沈知微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振聋发聩。

“你准备在后天的媒体吹风会上,面对几十家专业的财经和科技媒体时,告诉他们你的大方向就是让‘下面的工程师’替你写代码,然后你厚颜地拿着别人的心血,去领受那个天才创始人的光环吗?!”

“我没有!你胡说!”

许清禾被彻底撕开了画皮,刺中了最深的痛处。她眼圈猛地一红,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兔,猛地抓住了顾承砚的胳膊。

“承砚,你看她!知微姐她就是因为嫉妒我负责这个,故意用这些生僻的词汇来刁难我、羞辱我!”

“够了,沈知微!”

顾承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高脚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霍然站起身,脸色铁青,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愤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

虽然他也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术语,但他不瞎。许清禾刚才那副张口结舌、冷汗直冒的狼狈样,已经把她的草包本质暴露无遗。这让他这个极力主推许清禾上位的人,感到脸上辣的疼。

“清禾是管理者,是懂市场的产品总监!不是每天趴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程序员!”顾承砚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你非要在长辈面前,在饭桌上问这些刁钻的底层问题,不就是想证明你技术比她强吗?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刁钻?”

沈知微冷冷地瞥了顾承砚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刚才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工业视觉领域入门级的常识;我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大二计算机系学生期末考试的必修内容。”

她站起身,修长的身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感。

“如果这也叫刁钻,那顾氏所谓的核心科技,也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罢了。”

“你——”顾承砚被噎得脸色发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刚要发作。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沉闷的击掌声,突然打断了顾承砚的怒火。

一直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的顾明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正轻轻地拍着手。

他没有看气急败坏的顾承砚,也没有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许清禾,甚至连一句斥责沈知微破坏气氛的话都没有说。

顾明璋微微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眸,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沈知微的身上。

那是一种毒蛇盯上猎物时的眼神,带着重新评估价值的冰冷,以及一种势在必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很好。”顾明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知微啊,看来之前,确实是顾伯伯低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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