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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枚朱砂印落在灯下,红得刺眼。

苏月跪在榻前,指尖一点点发冷。

苏记。

这两个字像一绳索,从那包毒香屑上猛地甩出,径直套住了她的脖子,也套住了整个苏家。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秦王朱樉的眼神最先变了。

那里面本就压着意,此刻被“苏记”二字一激,像火星落进油里,顷刻燎了起来。

“好。”他冷笑一声,声音低得发狠,“苏家药行,苏家嫡女。孤倒要问问,你是来救太子哥哥,还是来亲眼看他死?”

苏月喉咙发紧。

她想说不是。

可这两个字在皇帝面前太轻,轻得像一片纸,挡不住刀。

系统冷冰冰地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警告:宿主现实处境风险急剧升高。】

【当前死亡风险评估:极高。】

【建议:维持治疗价值,争取证据复核。】

苏月几乎想苦笑。

不用你建议,我也知道现在不说话就要死。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看着那半枚朱砂印,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苏氏,你有什么话说?”

这句话比秦王的质问更可怕。

秦王想她,是怒。

皇帝想她,是审。

苏月额头贴地,声音尽量压稳:“民女有话说。但在说之前,求陛下准民女看一眼证物。”

秦王冷声道:“你还想毁证?”

苏月抬头看他:“秦王殿下若不放心,可命陆千户持盘,药院判与沈清姑姑在旁盯着。民女只看,不碰。”

陆寒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随即,他俯身拱手:“皇上,臣可持证物。苏氏若有异动,臣当场拿下。”

这话冷硬,没有半点偏袒。

可苏月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余地。

朱元璋沉默片刻:“准。”

陆寒霄用白绢隔着手,将那张包过香屑的残纸平铺在托盘上,端到灯下。苏月没有起身,只往前膝行半步,借着火光细看。

那张纸不大,边缘参差,像是从更大的药包上撕下来的。朱砂印只剩半枚,字迹被折痕截断。内侧沾着青蓝色香屑,外侧却还有另一层淡淡的药痕,颜色更暗,像旧时浸过药汁后涸留下的印。

她不敢用手触,只俯低些闻了闻。

辛甜冷香里,夹着一点旧药纸的苦味。

系统光幕悄无声息地浮现。

【残纸分析:原始药包纸。】

【朱砂印:苏记药行通用外包印。】

【粉末分布异常:毒香粉末集中于纸张中央,折缝处附着极少。】

【初步判断:该纸非毒香原始包装,疑似二次包裹。】

苏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已有了底。

“陛下。”她缓缓道,“这纸出自苏记药行不假。”

秦王眼底意骤浓。

苏月却没有停:“但它不是这包毒香原本的包装。”

朱元璋目光一沉:“说。”

“若毒香长久包在此纸中,香屑细末必会嵌进折缝,纸纹里也会染上青蓝色。可这张纸的折缝里很净,香粉多浮在中间,像是临时倒进去,随手包起。”

她看向那半枚朱砂印:“而且苏记药行出货,印章多盖在外侧完整处,便于验货。此纸印痕残缺,边缘参差,是从旧药包上撕下来的残片。”

药无尘忽然上前,俯身看了片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沉声道:“她说得有理。折缝无粉,确非久包之物。此纸旧痕上有凉苦之气,像先前包过别的药材。”

秦王冷笑:“即便是旧纸,也是苏家的纸。苏家脱不了系。”

“苏家当然不能脱。”苏月低声道,“但这不能证明毒香是苏家制的。”

她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这个动作很危险。

可她必须让皇帝看见她的眼睛。

“陛下,苏家药行供药应天,宫中司药房、太医院、东宫小药库皆可能有苏记药包。旧药纸本该烧毁或登记处理,如今却出现在毒香包中,说明动手之人能接触宫中药材往来,也能拿到废弃药包纸。”

朱元璋眼神森寒:“你是在说,宫里有人嫁祸苏家?”

“民女不敢断言。”苏月伏低身子,“民女只敢说,若凭半张旧纸就定苏家谋害太子,真正下毒之人反倒有了脱身之机。”

殿内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锋利。

它不是为苏家喊冤,而是把问题重新推回到皇帝最在意的地方——真正下毒之人,还在暗处。

朱元璋盯着她,忽然问:“你倒像会查案。”

苏月的指尖掐进掌心,声音仍稳:“民女不会查案,只会看病。看病也看痕迹。人身上的伤有来路,药纸上的痕也有来路。”

陆寒霄端着托盘,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云微站在榻边,目光落在苏月发白的侧脸上,似乎第一次真正开始打量她。

不是打量一个“异类医女”。

而是在看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仍能自己说清每一个字的人。

朱元璋缓缓道:“陆寒霄。”

“臣在。”

“封苏家药行。账册、药库、掌柜、伙计,一个不许跑。”

苏月心头骤紧。

苏家。

她对那个家还没有太深的感情,可原身残留的记忆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朱门深院,药香满库,母亲病榻前温热的手,还有一个躲在门后偷看她的小姑娘。

若皇帝一怒,苏家满门不会有活路。

“陛下。”苏月开口。

秦王厉声道:“你还敢求情?”

苏月不看他,只看着地砖:“民女不是求情。民女请求,封账不封药。”

朱元璋眼神骤冷:“你教朕做事?”

苏月额头重重叩下:“民女不敢。只是太子殿下三内要用药。太医院案库走水,司药房也未必净。若苏家药库一封到底,殿下所需清热抑腐、生肌护创之药,未必能及时凑齐。”

药无尘立刻道:“皇上,苏氏此言并非无稽。宫中常备药虽多,但殿下如今创口特殊,需避辛香走窜之物,又需药性清正。若临时调换药源,药性不稳,反生风险。”

朱元璋看向他:“你也替苏家说话?”

药无尘伏地:“臣替太子殿下说话。”

这话一落,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他冷声道:“封账不封药。苏家药库由锦衣卫接管,出一味药,验一味药,记一笔账。若少一味、错一味,掌柜先斩。”

苏月闭了闭眼。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至少苏家没有立刻被抄斩。

至少药还能进宫。

可这条命线,细得像蛛丝。

朱元璋又道:“陆寒霄,你亲自去。把苏家南市总铺的掌柜押来。朕要问话。”

陆寒霄拱手:“臣领旨。”

苏月下意识抬眼。

陆寒霄转身前,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依旧冷,仍带着审讯般的锐利,却在极短的一瞬里压低了声音:“守住太子。”

苏月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她守住朱标,他才能有时间把人证带回来。

若朱标死了,所有证据都不重要了。

陆寒霄很快离殿,绣春刀的冷光随他没入夜色。

殿门合上时,榻上的朱标忽然急促地喘了一下。

苏月立刻回身。

朱标的脸色比方才更红,额上薄汗细密,唇色发,呼吸又急又浅。她伸手触他颈侧,热意烫得吓人。

“体热上来了。”

沈清立刻道:“温水已备,净白绢在旁。”

谢云微向前一步:“我来。”

苏月抬头看她。

太子妃已经取下所有香囊,发髻也用净布松松束着。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很稳。

“我按你的规矩净手。”谢云微声音很轻,“我是他的妻。这个时候,我不能只站着看。”

苏月心里忽然一酸。

她想起现代病房里那些守在ICU门外的家属,哭到站不稳,却还要问医生一句“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千年时空,生死面前,人心竟没什么不同。

“可以。”苏月低声道,“但太子妃只能擦颈侧和手腕,避开头部伤口。帕子用过即弃,不能反复沾水。”

谢云微点头:“我记住了。”

沈清亲自端来烈酒与温水,看着谢云微净手。那位东宫掌事女官的神色始终沉稳,眼角却绷得很紧。

寝殿里很快重新忙碌起来。

宫女分作两列,一列管净水,一列收污帕。每一次靠近榻前,都要由沈清记下时辰与姓名。药无尘在一旁斟酌退热与息风之方,听苏月反复强调不可强灌,只能待朱标有吞咽反应时少量试用。

朱元璋没有离开。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苏月、谢云微、沈清与药无尘围在朱标病榻前,各司其职,无人敢乱一步。

那一刻,苏月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在一个病房里抢救病人。

她是在皇帝眼皮底下,与死亡、毒计和规矩同时抢人。

【最低限度护理流程持续执行。】

【目标体温仍高。】

【创口感染风险:70.9%】

只是降了一点点。

苏月心底发沉。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强的抗感染药物,需要外敷药,需要确认毒源是否继续存在,也需要知道那只毒香炉到底是谁放进来的。

“苏姑娘。”沈清忽然低声开口。

苏月抬头。

沈清正站在屏风旁,手中托着那只鎏金香炉。炉火已灭,香灰被封在里面。她没有碰炉身,只隔着白绢将香炉慢慢转过来。

“这香炉,不是东宫寝殿旧物。”沈清道。

陈公公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你确定?”

沈清声音很稳:“奴婢掌东宫内务六年,寝殿中每一件器物皆有登记。这炉子制式小巧,纹样偏女眷内室,不该出现在殿下榻边。”

谢云微手中的帕子停了一瞬。

苏月心头忽然生出不祥。

沈清用净布轻轻拭去香炉底部一层黑灰。

烛火映下,炉底露出一枚极浅的刻印。

云纹缠枝,中间一个小小的“谢”字。

寝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月身上,又一点点转向太子妃谢云微。

谢云微脸色终于白了一分。

可她没有退,也没有哭,只缓缓放下手中帕子,跪在朱元璋面前,声音仍然端正清醒:

“父皇,这只香炉,确是儿媳陪嫁之物。”

秦王猛地转头。

朱元璋的眼神沉得如同深井。

谢云微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但它三年前便封存在东宫内库,从未入过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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