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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阳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周五的晚上,等李浩一局游戏打完的间隙,从床上探出头,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李浩,赵巍,思远,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李浩正在匹配下一局,头也没抬:“说呗,啥事儿?”

“关于晚上熄灯之后的事情。”

这句话让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李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赵巍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刘思远暂停了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三双眼睛在屏幕的蓝光里看向江阳,表情各不相同——李浩是困惑,赵巍是警惕,刘思远是那种“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不耐烦。

“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个统一的熄灯时间,”江阳说,“比如十一点半。到点之后,想玩游戏的可以继续玩,但能不能戴耳机,不开外放,不说话,屏幕亮度调低一点。”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李浩率先打破了沉默:“可以啊,没问题。”他说得很快,快到让江阳觉得他大概本没认真听。“我这局打完就戴耳机。”然后他低头继续匹配,手机里传来熟悉的游戏背景音乐。

赵巍扶了扶眼镜,说:“我本来就戴耳机,键盘声没办法,机械键盘就是这样,我已经换了静音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防御性,好像他已经预判到江阳接下来要指责他的键盘声,所以提前堵上了对方的嘴。

“键盘声没关系,”江阳说,“那个声音比较均匀,不影响睡觉。”

赵巍的表情松弛了一点,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转回电脑屏幕前。

刘思远从头到尾没说话。他躺在床上,手机搁在口,屏幕朝下,发出微弱的光,从下面照亮了他的下巴和鼻孔,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洞里的生物。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我交了住宿费凭什么要受限制”的理直气壮,只是没有说出口。

“思远?”江阳叫了一声。

“知道了。”刘思远翻了个身,背对着江阳,重新打开手机,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知道了”三个字是一块橡胶,把所有的问题弹了回去。

江阳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知道这场谈判的结果最多算平局——李浩答应得痛快,但执行起来大概率打折扣;赵巍本来就不是主要噪音源;刘思远的态度不明确,而不明确就意味着不会改变。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闭上眼睛。今晚的声音确实小了一些,李浩大概还记得自己的承诺,打团的时候把到嘴边的“”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赵巍的键盘声均匀地哒哒哒响着,像一台老式打字机。刘思远的手机还在外放,但音量开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江阳就在这团嗡嗡声里睡着了。

这是他五天来第一次在凌晨之前入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自然醒来。宿舍里很安静,李浩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赵巍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个巨大的茧,刘思远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三台手机和两台电脑的充电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绿色和红色的小点,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江阳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运动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末早晨的校园跟他上次凌晨看到的样子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周末的早晨多了一层懒洋洋的气息,路上几乎没有人,食堂倒是开了门,里面零星坐着几个早起的学生,有的在吃早饭,有的面前摆着一本书但眼睛盯着手机。江阳买了一碗粥和一个鸡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粥很烫,他用勺子搅着,慢慢地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冒着热气的粥碗上,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突然觉得很幸福。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喝一碗粥,明明只是坐在一个窗边晒太阳,明明宿舍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但他就是觉得幸福。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他终于睡了超过六个小时,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课,也许仅仅是因为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温度刚刚好。

他忽然理解了高中语文课本里杜甫那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为什么能流传千古。人这种动物,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归结底是很朴素的——吃得饱,睡得香,有太阳晒,没人吵。

吃完饭,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里面倒是不错,书架整整齐齐的,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二楼有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密密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桌面上形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江阳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高等数学的课本和一本图书馆借的《普通物理》。他先把高数的课后习题做了一遍,然后翻开物理书,读第一章——质点运动学。这些东西他高中的时候就学过一遍,现在再读,发现很多以前只是背下来的公式,现在开始能理解它们背后的逻辑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重新认识一个老朋友,以前只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现在开始了解他的脾气和性格。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图书馆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人。大部分都背着书包拿着水杯,看起来像是正经来自习的。但也有不少人是把图书馆当网吧用的——找一个偏僻的角落,把手机架在桌上,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有一个坐在江阳斜对面的男生,从坐下开始就在打游戏,屏幕上的画面闪烁得非常快,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江阳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个男生突然发出了一声压低了但仍然听得清清楚楚的怒吼:“我!会不会玩啊!”周围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他,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缩了缩脖子,低声对着手机屏幕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打。

江阳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很好笑。一个人跑到图书馆来打游戏,大概是因为宿舍太吵了没法专心,然后自己变成了图书馆里最大的噪音源。这是一条完美的闭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在给别人制造麻烦。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噪音的囚徒困境: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吵,每个人都在制造噪音。”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太准确,又加了一句——

“区别在于,被吵醒的人是受害者,而制造噪音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加害者。”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翻开物理书。

下午两点,他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放书,然后去食堂吃饭。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碰到了周明。

周明站在楼道口,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打游戏,而是在发呆。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袋很重,皮肤有点发黄,眼镜片上有一层油渍没擦净。看到江阳,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迅速塞进兜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到了一样。

“江阳。”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小。

“你怎么在这儿?”江阳问。

“我……出来透透气。”周明低着头说,“宿舍里太闷了。”

江阳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虽然已经锁屏了,但他刚才瞥到了一眼,是一个游戏的结算界面,战绩大概是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他注意到周明的右手大拇指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打游戏打久了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你吃了吗?”江阳问。

“没有。”

“一起去食堂?”

周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食堂走。周末下午两点的食堂几乎没有人,打菜的阿姨趴在窗口打瞌睡,几个窗口已经关了,只剩下一个卖盖浇饭的还在营业。江阳要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周明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两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江阳吃了几口,发现周明没动筷子,只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红柿块,把它们从左边拨到右边,再从右边拨到左边。

“不合胃口?”江阳问。

“不是,”周明说,“不太饿。”

“你中午吃了?”

“没有。”

“早饭呢?”

周明不说话了。

江阳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这个瘦弱男生的头快要埋到盘子里去了,他的肩膀缩着,背弓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江阳忽然意识到,周明的问题可能不只是“跟风打游戏”那么简单,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已经超过了“打发时间”的范畴,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阳问。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像一个罪犯在交代作案时间:“四点多。”

“打游戏?”

“嗯。”

“什么游戏?”

“就是那个……”周明说了一个游戏的名字,就是李浩也在玩的那款。

“打到四点多,然后呢?”

“然后……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打开手机,打到六点多。”周明的声音越来越小,“七点半有课,就去上课了。上课的时候在教室后面睡了两节课,被老师点了一次名。”

江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盘子里的宫保鸡丁吃完,用筷子夹起最后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他需要这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周明说的话,也需要这几秒钟来组织语言,让接下来说出的话不至于伤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很脆弱的男生。

“所以你今天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下午两点,没吃一口东西,在宿舍打游戏?”

周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也不是一直打……中间输了很多局,想赢回来,就越输越多,段位掉了两个大段。”

“段位?”江阳对这个词不太熟悉。

“就是排名的等级,”周明解释道,说到游戏的时候,他声音突然大了一些,语速也变快了,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他可以正常聊的话题,“我之前是钻石,现在掉到白金了,再掉就掉到黄金了。”

他的语气里有真实的焦虑,真实的痛苦,好像那几个虚拟的段位等级真的可以决定他的人生价值一样。江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到他刚才说“输了想赢回来”的时候,那个逻辑跟他高中班上痴迷赌博的校外混混一模一样——输了想翻本,越翻本输得越多,输得越多越想翻本。

区别在于,赌博输的是钱,游戏输的是虚拟的段位。但输掉的精力、时间、睡眠、健康,却是货真价实的。

“那个段位,很重要吗?”江阳问。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重要”,但看到江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把一块完整的西红柿戳得稀烂,红色的汁液在白色的米饭上晕开,像一小片血渍。

“其实……也不重要,”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大家都在打,你的段位太低的话,跟别人组队都不好意思。我们班有个群,里面全是打这个游戏的,每天发战绩截图,段位高的人说话都硬气,段位低的就只能当表情包的气氛组。”

“所以你是为了在那个群里说话硬气一点,才熬夜打到四点的?”

周明不说话了。

江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答案了,周明也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承认起来太难堪,不如把它埋在沉默里。

两个人默默地把饭吃完。周明剩了大半盘,江阳帮他把盘子收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是很烈,场上有人在踢球,传来一阵阵呼喊声。周明站在食堂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江阳,”他突然说,“你觉得大学应该怎么过?”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江阳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江阳如实说,“我才来了一周。”

“一周也够了。”周明说,“你已经知道你想怎么过了。我不知道。我本来以为我知道,但现在又不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朝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步子很慢,背还是弓着的,像一个背着隐形重物的人。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里。

周明说“我本来以为我知道”,说明他曾经对大学有过某种想象,但那种想象在开学第一周就被现实碾碎了。他本来想做什么?想好好读书?想交朋友?想参加社团?然后发现自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推到了游戏里,推到了那个每天发战绩截图的群里,推到了凌晨四点的宿舍床头,推到了教室后排的座位上,推到了现在这个不吃饭也不睡觉的下午两点。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推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也许就是从某一天课间,有人问了他一句“你玩不玩这个游戏”开始的。他怕说不玩会显得不合群,于是一个晚上变成了两个晚上,两个晚上变成了每天晚上的惯例。

江阳想,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周明现在显然比任何时候都更孤独。

他合群了,但他不快乐。

他合群了,但他更孤独。

晚上八点,江阳回到宿舍。宿舍里的场景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李浩在打游戏,赵巍在打游戏,刘思远躺在床上刷手机。白天积累的阳光和图书馆的宁静在推门的一瞬间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键盘声、游戏音效和短视频外放。

“江阳,你回来了?”李浩头也不抬地说,“吃了吗?”

“吃了。”

“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你人。”

“图书馆。”

“牛!”李浩竖了个大拇指,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我下周也要去图书馆,再不去高数要挂了。”

江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桌上的台灯。灯光在周围的蓝光里显得很突兀,像一个异类。

他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写的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行——

“一个人选择不玩游戏,不是因为游戏不好玩,而是因为他不愿意用真实的孤独,去交换虚假的陪伴。”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周末的夜晚,对面的宿舍楼灯火通明,每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或几个人,他们的面孔被屏幕的光照着,蓝盈盈的,像一群在深海里发光的鱼。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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