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未亮,许衡便离开了石坪村。
许老实原本说要送他,可腿脚不好,才走到村口,膝盖便疼得直冒冷汗。许衡扶他在老槐树下坐下,接过包袱,自己背到肩上。
“爹,回去吧。”
许老实望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别忘了吃饼。”
许衡点点头,转身沿着去青桑镇的土路走了。
他没有回头。
倒不是不想回头,只是怕一回头,脚步便会慢下来。山路两旁还是他熟悉的矮树、乱石和野草,晨露沾在裤脚上,凉得人小腿发麻。走出二三里后,村口老槐树已经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青桑镇离石坪村三十余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山里孩子脚程快,若不歇脚,午前也能到。只是今去镇上的不止许衡一个。
过了南坡岔口,前方路边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十三四岁,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衣,个头比许衡高半头,背后还背着一只木箱。另一个年纪小些,脸圆圆的,手里攥着一串枣,正边走边吃。
两人看见许衡,圆脸少年先开口。
“你也是去青囊堂应试的?”
许衡看了一眼他腰间木牌,点头。
“石坪村,许衡。”
“我叫周狗儿,槐树湾的。”圆脸少年咧嘴一笑,又指指旁边高个少年,“他叫方木,听说他舅在镇上药行做管事。”
方木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被人这样介绍,只淡淡道:“只是远亲。”
许衡听出这话里有些不愿多谈的意思,也就没有接。
三人结伴往前走。周狗儿话最多,一会儿说青囊堂每能吃白米饭,一会儿又说进了药堂便能学治病,将来娶镇上姑娘。方木偶尔纠正两句,说青囊堂不是温氏药铺那样的小铺,而是青桑镇几家药铺背后的大堂,管着药田、药库、药师和外派采药人。
许衡听得很仔细。
他从前只知道温氏药铺,却不知道温氏药铺也要向青囊堂交药册。这样看来,青囊堂在镇上地位极高,绝不是普通药铺。
临近午时,青桑镇到了。
青桑镇比许衡想象中热闹得多。镇子东西一条主街,街面铺着不算齐整的青石板,两边有米铺、布铺、铁匠铺、牲口栏,还有几家挂着药幡的小铺。人群中有挑柴的山民,有赶车的商贩,也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空气里混着米糠味、汗味、牲口粪味和淡淡药香。
许衡以前来过镇上,却多半只去温氏药铺,从未这样仔细看过整条街。
镇东口已经停了两辆大车,车旁站着不少孩子。大多数和许衡年纪相仿,也有几个明显大些。衣着上便分出几等:有的穿细棉衣,脚上是新布鞋;有的只穿粗麻衣,裤脚还打着补丁;还有几人由家中大人陪着,手里提着食盒,一看便不是山村出身。
许衡三人刚走过去,便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又来了几个泥腿子。”
说话的是一个穿蓝缎短袄的少年,脸白,眉毛细,腰间挂着一枚小玉坠。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孩子,有人替他拿水囊,有人替他扇风。
周狗儿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方木一把拉住。
许衡也没有作声。
他只是看了那少年一眼,记住了对方腰间木牌上的名字:陆承。
不多时,昨那个灰袍人从镇门内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衣药徒。灰袍人扫了众人一眼,将迟到的几人直接赶了回去。
“青囊堂收药童,不收没时辰的人。”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灰袍人让众人上车。许衡被挤到后车角落,周狗儿紧挨着他,方木则坐在中间。陆承和几个镇上子弟占了前面宽敞处,旁人也不敢挤过去。
车轮碾过青石路,吱呀作响。
周狗儿小声道:“那陆承什么来头?”
方木低声道:“镇上陆药师的侄子。陆药师是青囊堂外堂管事之一。”
周狗儿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许衡却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小册子。他忽然明白,青囊堂还未到,人与人之间的高低已经先摆了出来。
车子穿过主街,停在镇北一片高墙外。
墙不算十分高,却修得齐整,门前两尊石兽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匾上写着“青囊堂”三个大字,笔画古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门内隐约能见到数排瓦屋,后方还有一片被木栅围起来的药田。
许衡刚下车,便闻到一股浓重药气。
这药气与温氏药铺不同。温氏药铺的味道多是晒草药的苦香,而这里的药气更杂,有新泥味、焦糊味、酒气,还有一股像金石磨粉后的辛涩气息。
灰袍人领众人进门,边走边道:“入堂应试之前,先记三条规矩。第一,不得乱碰药柜药炉。第二,不得私入后院药田。第三,不得喧哗斗殴。犯一条,轻则逐出,重则送官。”
有几个孩子听到“送官”,脸色都白了些。
许衡却注意到,灰袍人说第二条时,目光特意扫过陆承等人。看来这些镇上子弟也未必都守规矩。
众人被带到一间偏院。院中有土屋十余间,门口堆着木盆、扫帚和药筛。灰袍人让他们今晚先住下,明辰时正式应试。
孩子们各自找铺位。
周狗儿抢到靠窗的一处,兴冲冲地招呼许衡。许衡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屋梁,又摸了摸铺板,确认没有虫,才把包袱放下。
方木见状,微微一怔。
“你倒小心。”
许衡道:“药铺里虫多,咬坏药材,也咬衣服。”
方木听了,点点头,没有再说。
夜里,青囊堂给众人送来晚饭。饭是糙米饭,菜是一碗咸菜和半块豆腐。周狗儿吃得香甜,连说比家里好。陆承等人却嫌弃得很,只动了几口便不吃了。
许衡把饭吃完,又将碗底几粒米也刮净。
他从小知道,能吃饱的饭,不该剩。
睡前,屋外传来药杵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节奏。许衡躺在木铺上,听着那声音,心里并没有安稳多少。
他想起许老实坐在灶边的背影,又想起白里陆承那声“泥腿子”。
青囊堂或许是条出路。
但这条路,显然不会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