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库东房回来后,许衡多了一个习惯。
每晚练完青息诀,他都会取一小撮温岐准许的废药残渣,放在身前三尺外,闭目辨其药性。
一开始只是辨清、浊、寒、热。
后来渐渐能分出药气走向。
比如同是清热药,黄连之苦直沉中焦,金银藤之气却轻而外散;同是温药,姜热在中腹,桂枝却更走肌表。若是炼过的药渣,还能分出火候是否过重。
这些感觉极细微,许衡常常分不清是真有其事,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温岐对此只有一句话。
“记下来,过十再看。”
于是许衡便记。
十后再回头看,有些判断被温岐证实,有些则错得离谱。许衡也不气馁,把错的地方用细线圈出,旁边写上错因。
错因比结果更重要。
这是他在废方册中学到的。
这一夜里,温岐给了他一粒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药屑。
“这是聚气散炼废后的残末。”
许衡一怔。
聚气散他听过,是青囊堂内堂药徒修炼青息诀时偶尔能领到的药散。外堂药徒一般得不到,除非表现极好,才有可能赏一小包。
温岐道:“废了的,不可服。你只辨。”
许衡点头。
这粒药屑气味极淡,若用鼻闻,几乎什么也闻不出。可青息诀一运,丹田药胎便有了反应。
一缕清凉气从药屑中浮起,极细,极弱,却比普通药草气更灵动。许衡心中一动,差点下意识将其引入体内,幸好立刻想起温岐告诫,强行稳住。
但那缕清凉气没有散去。
它围着药屑转了一圈,似乎被药胎吸引,又似乎被什么挡住。许衡不敢强引,只让青息守在丹田。过了片刻,那缕清凉气竟自行散开,其中大半归于空气,小半极微弱的部分沿着许衡呼吸进入鼻腔。
许衡心头一惊。
这点药气入体后,没有像毒气那样刺痛,也没有像清心丸那样分明。它刚一入口,便被药胎轻轻裹住,随后分成两层。一层清气融入青息,一层灰涩之气被排斥在外。
许衡额头渐渐冒汗。
他没有试图吸收,只静静看着药胎如何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灰涩之气顺着呼吸被慢慢吐出,口微微发苦。清气则在丹田附近停了一会儿,最终凝成一粒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水意。
许衡睁开眼时,神色有些茫然。
“先生,弟子好像……留下了一点东西。”
温岐原本坐在旁边闭目养神,闻言立刻睁眼。
“什么东西?”
“像水,又不像水。很少,在药胎旁边。”
温岐脸色微变,立刻搭脉。
许久后,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药露。”
许衡心中一动。
“药露?”
“旧札中所载,青囊药胎若能分药性、滤杂气,偶尔可沉下一点纯净药机,称作药露。此物不是寻常药液,而是药性被炼净后的余精。”
许衡听得心跳加快。
“能增长修为?”
温岐冷笑一声。
“你想得倒美。”
许衡脸上一热。
温岐道:“此刻你体内这点药露,连一滴都算不上,顶多算一丝清机。它不能让你法力大进,却可缓解药毒,温养经脉。若积得多些,后服丹修炼时,可少受几分丹毒。”
许衡并不失望。
相反,他心中更稳了。
不能让人一夜暴涨,反而说明此物可信些。
温岐看着他,道:“此事更不能外传。炼药房每废丹无数,若让人知道你能从废丹中滤出药露,你以为自己会如何?”
许衡沉默片刻。
“会被当成药炉。”
温岐点头。
“知道便好。”
从这一起,温岐每隔数才准许许衡接触一点废药残末,且多是性质温和之物。每一次许衡都记录得极细:药源、气味、药胎反应、是否有涩气、是否凝露、凝露后身体变化。
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有。
偶尔能凝出一丝清机,也很快被经脉吸收,用于修复平行气时留下的细微酸涩。
许衡渐渐明白,药胎的修炼加速并不显眼。
它只是让他每次练功少错一点,每次服药少伤一点,每次经脉疲惫时恢复快一点。
一两看不出差别。
一年两年,或许便不同了。
这很合他的性子。
他本就不是喜欢赌命的人。
若能靠一点点积累把路走稳,便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