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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9.1 病房里的“废人”与不速之客

周一清晨六点,城郊“静和”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在苍白的地板和墙壁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营养液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衰败与颓丧的气息。

陆沉舟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着留置针,淡黄色的营养液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注入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他闭着眼,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灰败,颧骨高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短短三天,那个曾在商界翻云覆雨的陆氏总裁,像一株被连拔起、曝晒在烈下的植物,迅速枯萎、瘪,只剩下一副被掏空的躯壳。

他不是生病,是“崩解”。

酒吧那晚之后,他回到“云栖”公寓,将自己反锁在主卧,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陈默找来时,发现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高烧近四十度,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呢喃着“对不起”、“支票”、“猫”……以及沈知微的名字。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应激性胃溃疡,以及医生委婉提及的“急性心因性反应”和“重度抑郁倾向”。

生理的崩溃,源于精神的全面垮塌。那场由他亲自点燃、由沈知遥推向高、最终被陈默一锤定音的“真相核爆”,将他过去三十年的认知、骄傲、乃至整个自我,炸得粉碎。他像个站在自己人生废墟上的流浪汉,举目四顾,皆是荒芜,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所为。

病房门被无声推开。

沈知遥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皮衣,换了件简单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脚步很轻,像猫,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抱着手臂,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琥珀金色瞳孔,静静地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男人。

陆沉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涣散,焦距缓慢地在她脸上凝聚,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转过头,却因为虚弱,只完成了一个轻微的角度偏移。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裂的嘴唇翕动。

“嗯。”沈知遥应了一声,打开保温桶,一股清淡的米香混合着药膳的气息飘散出来。“我爷爷让家里阿姨炖的参芪养胃粥,加了点安神的药材。喝点。”

陆沉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结滚动,却没动。他不是不饿,是觉得不配。不配吃沈家送来的东西,不配接受任何好意,尤其不配……在她妹妹面前,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废物。

“不饿。”他哑声说,闭上眼。

“没人问你饿不饿。”沈知遥语气平淡,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这是‘矫正课程’的一部分。保持基本生理机能,是观察对象继续存活、以便接受后续惩罚和赎罪的前提。张嘴。”

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喂食”定义为“维持实验体存活”的必要作。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程序正义。

陆沉舟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沈知遥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张开裂的唇,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

粥很软,带着药材微苦的回甘,顺着食道滑下去,唤醒了他麻木的胃,也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他强忍着,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

沈知遥喂得很耐心,动作甚至称得上细致,避免粥滴落。但她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只是专注地完成“喂食”这个动作。

一碗粥见了底。沈知遥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陆沉舟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她……怎么样了?”

“谁?”沈知遥明知故问。

“……”陆沉舟喉咙发哽,“你姐姐。”

“在实验室。进展顺利,昨晚通宵处理数据。”沈知遥收起纸巾,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支票’适应良好,抓坏了我爷爷第三条领带。两位老爷子昨天约了下棋,为悔棋吵了一架,最后和好了,一起骂你蠢。”

她汇报“家人”近况,像在汇报天气,但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陆沉舟心上。她在实验室,在忙她的世界。她的生活里,有工作,有猫,有爷爷,有争吵和和解的常。唯独……没有他。甚至连“恨”或者“原谅”这样的情绪,似乎都多余。

他像个突兀的、错误的标点,被从她人生的篇章里,硬生生抠掉了。

“她……”陆沉舟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没有……提到我?”

沈知遥抬起眼,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清澈得残忍。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脆。

陆沉舟猛地闭上眼,口剧烈起伏,着留置针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没有。连提,都不愿提了。

“不过,”沈知遥话锋一转,从卫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将屏幕转向他,“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物归原主’。”

陆沉舟艰难地睁开眼,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透明的密封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张被撕碎后又仔细粘好、布满裂痕的支票(他给的第一张五百万);那张被他掰断成两半的黑卡;还有……一本红色的小册子,封面是烫金的国徽和“结婚证”三个字。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是沈知微的笔迹,清秀,工整:

【陆沉舟,你丢掉、撕碎、忘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现在,还给你。】

【我们的开始,是一场错误。你的支票,我的妥协,都是这个错误里,最不堪的注脚。】

【现在,错误该结束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知遥带给你。签了吧。】

【从此,两清。】

“!!!”

陆沉舟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他猛地抬手,想抢过手机,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手背的针头,一阵刺痛,也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砰”一声脆响,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水和未喝完的粥,溅了一地。

陆沉舟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沈知遥,眼睛血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不……我不签!知微……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

“由不得你。”沈知遥平静地收起手机,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姐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尤其是你。”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按下呼叫铃,让护士来处理。然后,她转身,看着病床上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剧烈喘息、脸色涨红的陆沉舟,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似“怜悯”的情绪,但那怜悯,也冷得像冰。

“陆沉舟,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可怜,但也只是可怜。”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崩溃,你的痛苦,你的追悔莫及,除了感动你自己,折磨你自己,对我姐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是一种负担。”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如果真的还有一点,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良心,和对我姐残存的、不那么肮脏的感情,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要死要活,博取同情,或者幻想挽回。”

“而是像个男人一样,接受现实,承担后果,然后——”

“滚出她的生活。净净地。”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护士进来收拾残局,和病床上那个仿佛被最后一稻草压垮、彻底失去所有生气、像一具空壳般瘫在那里的陆沉舟。

滚出她的生活。

净净。

哈……哈哈哈……

陆沉舟躺在那里,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空洞,比哭还难听,眼泪却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他知道沈知遥说得对。他所有的痛苦和忏悔,都廉价得可笑。除了自我感动,毫无价值。

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放手。

做不到……失去她。

哪怕她恨他,厌恶他,永远不想见他。

哪怕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暗处偷偷看着她的光。

他也做不到,亲手签下那份,将他与她之间最后一点法律上的联系,也彻底斩断的文件。

那是他仅存的、抓住她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可是……他还有什么资格?

支票,黑卡,结婚证……她把他给她的、关于“陆沉舟”的一切,都还了回来。连同他们之间那荒唐的、始于错误的婚姻凭证。

她把路,堵死了。

用最冷静,最决绝的方式。

而他,连追上去,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为什么”的答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不配。

9.2 办公室的“礼物”与迟到的独白

周二下午,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陈默将一摞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看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陆沉舟,欲言又止。

陆沉舟出院了。在病床上躺了两天,强行要求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开了大堆药,叮嘱必须静养。但他出院后没有回“云栖”,而是直接来了公司。陈默知道,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或者说,逃避那个空荡荡的、充满了沈知微和沈知遥气息、却唯独没有她们本人的“家”。

窗外的北城,阴云密布,像要下雨。陆沉舟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和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那是他今早整理“云栖”公寓时,在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暗格里找到的。是他三年前离开北城前往新加坡时,匆忙塞进去的。里面没记什么商业机密,只有一些零散的、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关于“沈知微”的碎片。

“陆总,”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担忧,“这些文件不急,您可以慢慢看。医生说了,您需要休息……”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页面上没有期,只有一行仓促的字迹,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去领证。爷爷给的资料上,有她的照片。穿着实验服,在仪器前。侧脸很认真。她叫沈知微。】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贴着页脚: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光?】

陈默见他没有交谈的意思,暗叹一口气,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

陆沉舟慢慢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是轻轻翻动着那个陈旧的笔记本。一页,又一页。大部分是空白,只有零星几页,记录着一些简单的信息:

【沈知微,24岁,材料学博士,国家实验室。】

【专利:新型航空涂层材料。】

【获奖:青年科技奖。】

【发表论文:《Advanced Materials》……】

像一份冰冷的人物简历。是他三年前,在被迫接受婚约后,让陈默简单调查的结果。他当时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破罐破摔的心态去看——看爷爷给他安排了一个多么“优秀”的、足以衬托他有多么“不堪”的妻子。

可看着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却奇异地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发着光的影子。聪明,专注,净,站在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真理和未来的领域。

所以,在民政局门口,当他真的看到她时,才会那样仓皇逃离。不只是因为公司的急事,更是因为……自卑。深入骨髓的自卑。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充满算计、铜臭和不堪,而她的世界纯净、高尚,有星辰大海。他靠近她,都像一种玷污。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从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小小的照片。是某次国际材料学峰会的新闻配图,角落里,沈知微穿着得体的套装,正在台上作报告。照片很模糊,只能看清一个侧影和大概的轮廓。但照片旁边,他用钢笔,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描摹出了她大致的眉眼和神情。旁边有一行小字:

【她在发光。而我,在阴影里。】

看着这行字,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原来那么早。

那么早,他就将她视作“光”。

那么早,他就给自己判了“不配”的。

所以他才逃,逃了三年,用工作和距离麻痹自己。

所以当他三年后回来,遇到那个在困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眼神清澈的沈知微时,他才会被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卑劣吞噬——惊喜于“命运”将她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卑劣于想用最不堪的方式,将这道“光”拽进自己的泥潭,据为己有。

他误会她,羞辱她,伤害她。

不是因为他恨她,不信任她。

恰恰是因为……他太渴望她,又太看不起自己。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沈知遥。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加密链接。

陆沉舟手指颤抖着,点开链接。是一个私密云盘,需要密码。他试着输入了沈知微的生——错误。又输入了他们“结婚”的期——错误。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支票”的拼音首字母“ZP”。

链接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标题是:【给蠢货的独白。建议收听时,准备好纸巾和垃圾桶,以免吐得到处都是。】

陆沉舟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播放。

短暂的空白噪音后,沈知微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从耳机里传来。

【陆沉舟,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知遥已经把该给你的东西,都给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有些话,当面说,太难看,我也累。所以用这种方式。】

【首先,回答你那个一直想问,但没资格问的问题:我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谁。】

陆沉舟屏住呼吸。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 沈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民政局门口,你想说‘抱歉’,我想说‘我要去封闭’。但你接了电话,走了。留下支票,和一句‘对不起’。我当时想,也好,反正这场婚姻就是个形式,互不打扰,对彼此都好。】

【三年后,我回来,想找你谈离婚。在‘雲巅’会所找到你,你被人下药,神志不清。我送你上楼,你把我当成别人。第二天醒来,你给了我一张更大的支票,让我‘以后别出现’。】

【陆沉舟,那个时候,我看着你,看着那张支票,我在想,我要怎么告诉你,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告诉你,你昨晚睡了的、今早用钱打发的‘小姐’,就是你三年前娶回家、又忘了模样的老婆?】

【这话说出来,是羞辱你,还是羞辱我自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沉舟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冰冷的怒意和……悲哀。

【后来,你查我,用你的关系网。你查到‘已婚’,查到‘加密’。你为什么不继续查?为什么不回来问我?为什么不拿出你的结婚证看一眼?】

【因为你不在乎。】 她给出了答案,和沈知遥如出一辙,【你不在乎你的妻子是谁,你只在乎你心里那个‘求而不得’的幻影,和眼前这个‘可以掌控’的猎物。所以,当你发现‘猎物’和‘幻影’似乎有点重叠时,你选择了最轻松、也最肮脏的方式——用钱,用权,把她变成你的‘所有物’。】

【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想过你的妻子吗?哪怕一秒?】

【你没有。】

【你当众默许别人叫我‘小三’、‘想上位的女人’时,想过你的妻子吗?】

【你没有。】

【你在实验室门口,拽着我的手腕,骂我‘丈夫’是废物、懦夫时,想过……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吗?】

陆沉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没有。】 沈知微重复,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陆沉舟,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看待过。在你眼里,我先是‘联姻工具’,然后是‘麻烦的科学家’,最后是‘可以花钱买来的金丝雀’。唯独不是……沈知微,一个活生生、有尊严、会痛、也会心寒的人。】

【所以,我为什么要在乎,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一个连我的基本人格都不尊重的人,有什么资格,知道我到底是谁?】

长久的沉默。只有耳机里细微的电流声,和她压抑的、清浅的呼吸。

【现在,你知道了。】 沈知微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你知道我是沈知微,是你的妻子。你也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

【那么,也该结束了。】

【离婚协议,签了吧。对你,对我,对这场荒唐的错误,都是最好的结局。】

【不要说什么‘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你的道歉,对我来说,和那张支票一样,都是侮辱。你的错误,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抹平的。至于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沉舟,我从头到尾,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在民政局,我想告诉你我的去向。】

【在酒店醒来,我想告诉你我是谁。】

【在每一次你误解、你羞辱、你威胁我的时候,我都想过,也许下一秒,你就会发现,就会停下。】

【但你没有。】

【你一次都没有,抓住过我递给你的,那名为‘真相’的稻草。】

【所以,现在,没有了。】

【我们之间,除了那本可笑的结婚证,早就什么都不剩了。现在,连那本证,也该销毁了。】

【别再来找我。别让知遥为难。也别……再折磨你自己。】

【我们两清了。】

【从此,你是陆沉舟,我是沈知微。】

【再无瓜葛。】

录音,到此为止。

“咔哒”一声轻响,是播放结束的提示音。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陆沉舟维持着戴耳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泪水已经流,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空洞。

耳机里,似乎还在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陈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和旁边那行小字。

【她在发光。而我,在阴影里。】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那行小字下面,用颤抖的、却异常用力的笔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新的句子:

【我弄丢了光。】

【我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阴影里。】

写完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繁华的城市光影,也模糊了玻璃上,那个男人孤独而绝望的倒影。

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永远地。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

而是因为,他本不配,得到她的爱。

甚至,不配得到她的恨。

他现在拥有的,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名为“悔恨”的阴影。

和余生,漫长的、自我凌迟的刑期。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所选,所求,所得。

9.3紧闭的门与冷却的汤

夜色如墨,雨水在“云栖”公寓楼下的景观灯旁织成细密的帘幕。林薇薇撑着一把精致的白色蕾丝边雨伞,身上穿着当季最新款的米白色双面羊绒大衣,里面是柔软的藕荷色针织裙。她手里小心地提着一个保温桶——本品牌,纯手工制作,外面还套着配套的隔热棉套。她脸上化了淡妆,但再好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因连失眠和担忧而泛起的淡淡青黑。

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录音文字、爆料帖、还有陆沉舟在“雲巅”门口被扶上车时脸色惨白、嘴角疑似带血的视频截图,像病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她关掉手机,那些画面却更清晰。她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那个永远站在云端、矜贵从容、仿佛世间一切都该对他俯首的“沉舟哥”,怎么会狼狈至此?像一个被突然抽走所有支撑的、脆弱的空壳。

而这一切,竟是为了那个沈知微!为了那个让她沦为全城笑柄、让他尊严扫地的女人!嫉妒、心疼、不解、还有一丝隐秘的、被背叛般的愤怒,在她心里翻搅。

但最终,那点自小被灌输的“教养”和多年经营的“温柔体贴”人设占了上风。他需要她。在他最脆弱、最众叛亲离(在她看来)的时候,他需要理解、需要安慰、需要一个不会指责他、只会默默陪伴的港湾。就像她一直扮演的角色那样。

她鼓足勇气,压下心头那点对上楼可能遇到沈知微的莫名畏惧,走进公寓大楼。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担忧又克制的表情,确保完美。

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叮咚——”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她耐心等待了十秒,又按了一次。依旧寂静。

“沉舟哥?是我,薇薇。” 她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着门内说,“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很担心。我熬了点安神定神的汤,用了上好的野山参和茯苓,熬了四个多小时,你喝一点,好不好?”

门内依旧死寂。仿佛里面本没有人,或者……里面的人本不想理会门外的任何声音。

就在她心里的期待一点点下沉,提着保温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林薇薇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沉舟哥”,但涌到嘴边的话,在看到门后出现的人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陆沉舟。

是陈默。

陈默穿着熨帖整齐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她熟悉的、公式化的礼貌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一丝温度。他站在门内,身形并未完全让开,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投向室内的视线。

“林小姐,晚上好。” 陈默的声音平稳无波。

“陈、陈助理,”林薇薇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担忧又带着点勉强的笑容,“沉舟哥他……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担心,打他电话也不接。我能进去看看他吗?或者,帮我把这个汤带给他?我特意问了老中医,对安神补气很好的……” 她将保温桶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希冀。

陈默的目光在保温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抱歉,林小姐。陆总需要绝对静养,医生特别嘱咐,谢绝一切探视,以免影响恢复。您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给陆总。”

代为转达。

又是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精心维持的温柔体贴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陈默身后那片被刻意调暗、只有远处落地窗透进城市微光的客厅,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和光线,也吞噬了她与里面那个人之间,那点她自以为存在的、微弱的联系。

一种冰冷的恐慌,混合着被直白拒绝的难堪和被划清界限的刺痛,顺着脊椎慢慢爬上后颈。

“陈助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他,确认他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轻颤,眼圈也适时地微微泛红,这是她练习过多次、最能激起保护欲的表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我就像他妹妹一样,我真的很担心他……”

“林小姐,”陈默适时地打断了她未尽的、试图用“青梅竹马”情分打动人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添了几分不容转圜的坚定,“陆总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见任何人,也没有精力处理任何人际关系。请您理解医生的嘱咐,也体谅陆总的需要。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当着她的面,向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切断了她与门内世界的所有关联。

林薇薇站在原地,提着那个沉甸甸、此刻却显得无比可笑和多余的保温桶,像一尊被遗忘在楼道里的精美雕塑。她看着眼前紧闭的、光可鉴人的深色木门,上面倒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扭曲的影子。

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意识到:那个会容忍她“偶遇”、会收下她“心意”(哪怕转手处理)、会在社交场合给她留足面子、让她始终能维持“陆沉舟青梅竹马”这个体面身份的“沉舟哥”,好像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公开崩塌,一起消失了。

他把自己彻底关了起来,隔绝了全世界,包括她。

而她,被明确地、不留情面地,划在了“外人”的界限之外。连探视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更让她心口刺痛、几乎喘不过气的是——他这样毁灭性的崩溃,这样将自己放逐到世界尽头的姿态,竟然是为了沈知微!为了那个当众让他难堪、将他打入泥潭的女人!他宁愿在黑暗里独自腐烂,也不愿接受她一丝一毫带着温暖的靠近?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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