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还在门口喊。
“————你在不在里面——”
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哑,像是嗓子已经喊了一天一夜,快要喊不出声了。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泪痕,衬衫袖口上沾着泥巴和草渍,皮鞋上全是灰。她大概已经找了一整夜。
野鸡看着那张掉在地上的照片,又看着身旁那只浑身僵硬的橘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橘猫的过去,它从来没问过。
这只猫出现在动物园的时候,是灵气复苏的第二天。它从哪来,为什么来,以前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主人——这些事橘猫从来没提过,野鸡也没问过。在野鸡的印象里,橘猫就是一种永远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生物,它会在乎一个人类?会在乎一个主人?
但现在,看着橘猫那双金色的、剧烈颤动的瞳孔,野鸡知道自己错了。
它在乎。只是从来没说出来。
“她在叫你。”野鸡说。
橘猫没有说话。它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不像平时那样高高翘起,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地面,身体微微发抖。它的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像是要把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副模样,和她记忆中的人一一对上。
过了很久,它开口了。
“她瘦了。”
野鸡愣了一下。
“她以前很胖的。”橘猫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一百六十斤,一顿饭吃三碗米饭,晚上还要吃宵夜。我趴在她肚子上的时候,软乎乎的,像趴在一朵云上面。”
野鸡没接话。它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老公嫌弃她胖,去年跟她离婚了。离婚那天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眼泪滴在我脑袋上,把我头顶的毛都哭秃了——你看,我现在头顶没毛,就是那晚哭的。”
野鸡看了看橘猫头顶那撮秃了的地方,忽然觉得那个秃斑的意义不一样了。它不是打架打掉的,不是生病掉的。
是被人哭秃的。
“离婚以后她就开始减肥,每天只吃一顿饭,跑步,跳,吃那些难吃得要死的代餐粉。三个月瘦了五十斤,整个人变了一个样。”橘猫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不在乎她胖还是瘦。我是一只猫,我只在乎她回不回家,回家以后抱不抱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野鸡问。
橘猫沉默了。
门口的女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在哭。
橘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拉满的弓弦。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身体前倾,那个姿态野鸡见过——猫在扑向猎物之前的姿态。
但它没有扑出去。
它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硬生生地停在了铁门里面。
“我不能回去。”橘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已经不是她的那只猫了。”
“你哪里不是了?”野鸡问。
“我会说话了。”橘猫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野鸡,里面有野鸡从未见过的痛苦,“我会说话了,我会修炼了,我有凝气三层的修为了。我回到她身边,她该怎么看我?一个怪物?一个妖怪?她半夜醒来看到我蹲在她枕头上,会不会吓得尖叫?”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野鸡没有证据,但它还是说了那句话:“因为她找了你一夜。”
橘猫的耳朵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女人还在哭,哭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放在车后座”“你回来好不好”。
灵气复苏那一夜,女人在开车,橘猫在后座。灵气爆发,城市混乱,车辆失控,女人昏迷,橘猫从破碎的车窗跳了出去。等女人醒来,猫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一天一夜。
“你可以不告诉她你会说话。”野鸡说,“你可以继续当一只普通的猫,让她以为你只是走丢了又找回来了。她不需要知道你的修为、系统、药园、顾衍,那些跟她没关系。她只需要知道,她的猫回来了。”
橘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你觉得……我还能装成一只普通的猫?”
“你装不了。”野鸡说,“但你可以在她面前克制一下,别说人话,别用灵气,别一爪子把沙发拍碎。其他的,她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猫变胖了,猫变大了,猫的毛色变了,她会说‘大概是流浪的时候吃得好’。人类最擅长的事,就是自欺欺人。”
橘猫沉默了。
门口的女人哭够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喊。
“————”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我不怪你”的笃定。
橘猫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它慢慢站起来,尾巴重新翘了起来,但不是平时那种傲慢的翘法,而是微微弯着,像是一个问号。
它看了野鸡一眼。
“我去去就回。”
“不用急着回来。”野鸡说,“药园的事不急,灵石的事也不急。你先把她安顿好。”
橘猫点了点头,从铁门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门外,女人还在喊。
“——咪——”
她停住了。
因为一只橘色的猫,从那个破旧的动物园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它的毛有点脏,耳朵上多了几个缺口,右眼下面多了一道疤,但它走路的姿态——那种尾巴翘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踩得像在走T台的姿态——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女人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咪……咪?”
橘猫走到她脚边,仰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它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在野鸡面前做过的事。
它“喵”了一声。
不是说话,不是用灵气传音,就是一声普通的、软糯的、撒娇的猫叫。
“喵——”
女人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涌出来。她蹲下来,把橘猫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她的脸埋在橘猫的毛里,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毫无保留。
橘猫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它的爪子搭在女人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野鸡从铁门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紧。它转过身,对老白说了一句“走,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猴山走去。
不是冷漠。是不忍心看。
有些事情,看了会让人——让鸡——心里难受。
猴山。
野鸡蹲在假山顶上,面前摊着系统面板,但它的注意力不在面板上。它在想橘猫的事。
一只猫和一个人类之间的感情,能跨越物种、跨越觉醒、跨越修为的鸿沟吗?那个女人能接受她的猫变成了一只凝气三层的妖兽吗?如果不能,橘猫会怎么选?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中午的时候,橘猫回来了。它从大门方向走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尾巴翘得也没那么高了。但它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种——“这天下都是老子的”——的傲慢样子。
老白第一个发现了它,从假山上飞下来,落在橘猫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哟,回来了?你那个主人呢?”
“走了。”橘猫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她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离这儿开车二十分钟。她说以后每天来看我。”
“每天?”老白瞪大了眼睛——如果鹦鹉有眼皮的话,“她不用上班?”
“请假了。”橘猫说,“她说她在公司请了三天假,专门来找我。现在找到了,假还没用完,她说要在家陪我三天。”
“那你跟着回去啊。”
橘猫没有回答。它走到野鸡面前,蹲下来,舔了舔爪子,然后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野鸡。
“我跟她说了三件事。”它的声音很低,只有野鸡能听到,“第一,我现在住在这个动物园里,这里有人管我吃饭。第二,动物园现在是你的地盘,你是园长。第三,我暂时不能跟她回家,因为这里有事需要我。”
野鸡愣了一下。
“你把我的存在告诉她了?”
“没有。”橘猫说,“我说的是‘有人管我吃饭’,没说‘一只野鸡管我吃饭’。她以为是个管理员或者饲养员什么的。人类的想象力有限,你不用担心。”
野鸡松了一口气。
“她怎么说?”
“她说好。”橘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她说只要我安全、开心、有人喂,她就不强求我回去。她还说——”
橘猫顿了一下。
“她还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橘猫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像是在说一句它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她说,这年头愿意收留流浪猫的人不多了,让你好人一生平安。”
野鸡的嘴角弯了一下——如果鸡的嘴巴能弯的话。
“她倒是挺会说话的。”
“她以前更会说。”橘猫站起来,转身朝假山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野鸡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看着它。
“园长。”
“嗯。”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有等野鸡回答,橘猫跳上了假山最高的那块石头,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那个姿态依然傲慢,依然慵懒,依然不可一世——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与“家猫”的好感度已大幅提升:中立 → 友好】
【当前好感度:60/100 (友好)】
【“守护者契约”发起条件已满足】
野鸡看着这条提示,没有立刻发起契约。不急,等橘猫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
下午,阳光很好。
后山的污染度已经降到了3%以下,镇灵阵的金光稳定而柔和,映雪的骨头安静地躺在阵眼下面,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虎贲蹲在山坡最高处的石头上,面朝动物园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它的右前爪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药膏被皮肤吸收后,伤口处长出了新的皮肉,粉红色,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墨玉盘在虎贲旁边的一块巨石上,身体像一条墨绿色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它的头搭在身体盘成的圈上面,信子不时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点一下。
“你以前见过那只猫?”野鸡走到虎贲身边,蹲下来。
虎贲没有转头,但它的耳朵朝野鸡的方向转了转。
“见过。”它说,“那只猫是灵气复苏那天晚上来的。那天夜里很乱,我从虎园的缝隙里看到它从围墙下面的排水沟钻进来,浑身湿透了,抖得像片树叶。它在办公区的屋顶上住了下来,吃老鼠,吃鸟,吃游客扔的垃圾。”
“你没有赶它走?”
“我没有理由赶它走。”虎贲说,“它又不是我的猎物。”
野鸡看了看虎贲,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假山上舔毛的橘猫。一只凝气三层的东北虎,和一只凝气三层巅峰的橘猫,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处了几天,没有发生过冲突。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它在等那个女的。”虎贲忽然说。
野鸡看向虎贲。
“灵气复苏那晚,它从车上跳下来,迷了路,一路跑到这里。它每天都在等,等那个女人来找它。”虎贲的声音很低,“等了几天,那个女的今天终于来了。”
野鸡沉默了很久。
灵气复苏后的世界,动物觉醒、人类修炼、势力纷争、资源争夺——所有这些宏大叙事,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只猫等一个人的故事。
“药园的事,明天开始动工。”野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
它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灵田边,蹲下来查看今天种下的灵植。
止血草已经发芽了。细小的嫩绿的芽尖从土壤里钻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接骨木的幼苗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一截,茎秆上出现了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灵气浸润的标志,再过一天,这些纹路就会遍布整株植物,到时候药效会比普通接骨木强三倍。
野鸡浇了一份灵泉水,看着水分被土壤吸收,看着那些嫩芽在滋润中轻轻摇曳,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远处,天边的云朵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近处,猴子们在假山上嬉戏打闹,老白在教八哥和画眉说人话(教的内容不太健康,野鸡假装没听到),狼04蹲在围墙下面打盹,墨玉在巨石上缓缓游动,橘猫在假山顶上舔毛,虎贲在后山上守着映雪的骨头。
这个动物园,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野鸡从灵田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动物园状态】
展区数量:1(初级灵巢,LV2)
员工数量:3(狼04,猴大,老白)
守护者数量:6(含墨玉、八哥、画眉)
灵蕴值:110
可用图纸:低阶灵田(已建造)、低阶灵泉(材料不足)、低阶聚灵阵(需阵法师等级)
可用物品:映雪的血脉碎片×1,随机灵植种子包(未购买)
当前任务:无
建议下一步:收集灵石×5,灵木×10,建造低阶灵泉;或前往废弃工厂探索,寻找更多资源。
废弃工厂。
野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建议上。动物园对面马路对面,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灵气复苏前就荒废了很多年。灵气复苏后,老白去侦察过,说那边灵气浓度异常高,但有很多奇怪的气息,不太对劲。
那里可能有灵石,可能有危险,可能有它意想不到的东西。
明天,去看看吧。
野鸡关掉系统面板,跳上假山,在橘猫旁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蹲了下来。
“园长。”橘猫忽然开口。
“嗯。”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橘猫的声音很轻,“她说,‘,你现在有新的家了,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愿意照顾你的人。我不强求你回来,但你要记得,我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野鸡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家就是一个房子,有沙发,有饭碗,有人摸你下巴。”橘猫说,“现在我觉得,家可能不止是那些东西。”
橘猫转过头,看着野鸡。
“谢谢你。”
它说了这句话,然后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舔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野鸡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