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墓园,下午三点。
沈如烟下车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进去,停在墓园门口的梧桐树下,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独自走上台阶。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两旁的石碑整齐排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不再说话。
父亲沈怀远的墓在墓园深处,靠着一棵老松树。沈如烟每三个月来一次,打扫、换花、站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从来不在墓前说太多话,父亲生前就不喜欢啰嗦的人。
今天有人先到了。
墓前放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旁边的石阶上有一点浅浅的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沈如烟蹲下来,看着那束白菊。
父亲生前最喜欢白菊。母亲在世时,家里的阳台上永远有一盆。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李泽安的名字。
三年前订婚宴上存的号码,一次也没联系过。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她把手里的花放在白菊旁边,两支花束靠在一起,一束新鲜,一束更新鲜。
然后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风从松针间穿过,声音很轻。
“爸,”她开口,声音不大,“李泽安来过了。”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期待回答。
“婚约退了。不是我要退的,是他先开的口。但我本来也不想签。”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公司不太好。大伯二叔都不省心,外面的人也盯着。赵家想借这个机会进来,大伯想让我嫁过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我不会嫁的。”
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你当年说过,沈家的人可以输,但不能跪。我记得。”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束靠在一起的白菊。
一束是她带来的。
一束是李泽安带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没告诉任何人今天是父亲的忌。
方妍不知道,大伯二叔不记得,赵子轩更不可能知道。
但李泽安知道。
不是巧合。
她走下台阶,台阶很长,两侧的柏树整齐得像两排队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墓园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年轻人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打开后车门。
沈如烟走过去,没有上车,站在他面前。
“他为什么知道?”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李少说,如果您问起,就告诉您——沈老先生在世时,帮过李家一个忙。李少一直记得。”
沈如烟愣了一下。
父亲帮过李家?
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年轻人没有再多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如烟沉默了几秒,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墓园。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年前的订婚宴。
那天她很不高兴,被父亲拉着去赴宴,全程板着一张脸。
李泽安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她当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跟她一样,不想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沈如烟开口:“他还在江城吗?”
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在。”
“能带我去见他吗?”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总,李少不见客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那你来接我,不是他的意思?”
“是。”年轻人说,“但李少的意思是——只送您去墓园,没说别的。”
沈如烟没有再问。
她明白了。
李泽安让人送她去墓园,是因为父亲帮过李家。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至于见面,他没有这个打算。
车子开回沈氏大厦,停在门口。
沈如烟下车之前,说了一句:“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年轻人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离,汇入车流。
方妍从大厦门口迎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一边走一边说:“沈总,下午有个会,赵公子那边打了两个电话过来,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推掉。”
方妍愣了一下:“赵公子的也推?”
“都推。”
沈如烟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转瞬即逝。
她今天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赵子轩接近她,是因为沈家有利用价值。
第二,李泽安退婚,不是因为沈家没有利用价值。
第一件事她早就猜到了。
第二件事让她有些意外。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坐到桌前。
桌上堆着文件,电话在闪,世界照常运转。
她翻开今天的工作程,拿起笔,在第一行画了一条横线。
把赵子轩的名字划掉了。
不是赌气。
是忽然想清楚了。
有些人靠近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有些人离开你,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他要的东西。
这两种人,都不值得浪费时间。
而那些什么都不图的人——
她想起墓前那束白菊。
想起三年前订婚宴上,李泽安看她的那一眼。
清澈的,平静的,不带任何计算的。
那一眼她记了三年。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沈如烟低下头,继续工作。
窗外,江城的天空开始变暗。
傍晚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