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安没有去见沈如烟。
不是刻意回避,是没必要。送她去墓园,还沈怀远当年的人情,这件事就结束了。他没打算把一次还礼变成什么别的开始。
傍晚,他在老宅的书房里翻一本旧书。线装版的地方志,纸张泛黄,翻开来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周叔敲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放在桌上。
“老爷子请您下去吃饭。”
李泽安合上书,起身下楼。
餐厅里只有李老爷子一个人。长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两副碗筷相对放着。李泽安坐下来,端起碗,安静地吃饭。
李老爷子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今天去墓园了?”
“嗯。”
“沈怀远的?”
李泽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李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怀远当年帮过李家,你还记得就好。人情这东西,欠着不好受。”
“还了。”
“还了就好。”李老爷子又抿了一口酒,“沈家那个丫头,叫沈如烟对吧?见过几次,性子像她爸,硬气。沈怀远走了三年,她一个人撑着沈氏,不容易。”
李泽安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李老爷子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话头,说起李家的产业,说起几位叔叔最近的动向,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讲一件跟自己不太相的事。
李泽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吃完饭,他上楼,回到书房。
窗口可以看到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去,像一幅巨大的棋盘。
手机亮了一下。
顾总发来一条消息:“赵子轩在查去年东南亚的事,找到了当时递话的那个人。那人说不知道您是谁,只知道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让办的。赵子轩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还在往下挖。”
李泽安看完,回了两个字:“让他挖。”
顾总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件事。刘永年今天去了城南,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宋,以前是李家的老人,十年前被赶出李家,现在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饭馆。刘永年跟他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李泽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姓宋。
十年前被赶出李家。
宋知行。
李老爷子的老部下,当年因为站错了队,被李老爷子亲手逐出李家。听说去了南方,再没有消息。原来回了江城,开了家小饭馆。
赵子轩的侦探找到了他。
李泽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有些事情,快了。
慢的人还在棋盘上找自己的位置,快的人已经开始移动棋子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泽安哥。”
“宋知行见过刘永年了。你盯着点,看他跟刘永年说了什么。”
“已经盯上了。”
“他要是乱说呢?”
“他不会。”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他可能会说一些半真半假的东西,看刘永年信不信。”
李泽安想了想:“不用预。让他说。”
“明白。”
电话挂断。
李泽安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更浓了。
城南,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晚上九点多,店里只剩一桌客人,两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声音越来越大。
后厨门口,宋知行靠在门框上,擦着一只玻璃杯。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汗衫,腰上系着围裙。手上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擦,像是在擦一件很值钱的东西。
刘永年来的时候,他正在擦那只杯子。
两个人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刘永年问了很多,他回答了一些,没回答的更多。
刘永年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宋知行知道他想要什么。
刘永年想知道李泽安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那些清理过的痕迹下面藏着什么。但宋知行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李泽安这个人,你最好不要查。查到底,对谁都不好。”
刘永年听了这话,反而更想查了。
宋知行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你说不要查,他偏要查。
但他说的是实话。
李泽安这个人,最好不要查。
不是因为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净了。
一个人如果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活这么多年,还把所有的痕迹清理得不留破绽,那他不是运气好,而是站在一个大多数人看不见的高度上。
那个高度,刘永年够不着。
赵子轩也够不着。
宋知行收回思绪,转身走进后厨。
水槽里还泡着几只碗,他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碗上,哗哗地响。
他想起十年前被逐出李家的那个下午。李老爷子坐在书房里,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知行,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不为难你。你走吧,别回江城。”
他走了。
十年后,他还是回来了。
不是不听话,是李泽安叫他回来的。
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表情淡淡的,说了几句话,让他记了十年。
“宋叔,你先在外面待几年。等我准备好了,叫你回来。”
去年,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宋叔,回来吧。”
他回来了。
在城南开了这家小饭馆,每天早起买菜,中午晚上炒菜,子过得平淡如水。
但水底下,他知道自己不是来开饭馆的。
李泽安叫他回来,一定有原因。
而现在,赵子轩的侦探找到了他。
事情开始了。
宋知行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碗码整齐,擦手。
饭馆外的巷子里很安静。
他关灯,锁门,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这说明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
他收起手机,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