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轩这两天睡得不怎么好。
刘永年送来的第二份报告让他心里的雾更浓了。东南亚那条线查下去,递话的人找到了,但那个人只知道是一个“惹不起的人”让办的,具体是谁,说不出个所以然。刘永年用了各种方法,对方的嘴像焊死了一样,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赵少,我只能查到这儿了。”刘永年在电话里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挫败感,“再往下查,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赵子轩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让人查,不如自己去看。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李泽安。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
对方愣了愣:“李泽安?他会来吗?”
“他不会来。”赵子轩说,“但我要看看他什么反应。”
下午,回复来了。
李泽安没答应,也没拒绝。中间人传回来的话只有两个字:“时间。”
赵子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时间。”
不是“不去”,不是“没空”,是“时间”。
这意味着他在等赵子轩定时间。
也就是说,他愿意见。
赵子轩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他原本以为李泽安不会来。一个在婚宴上被退婚的人,面对未婚妻的追求者,正常的反应是回避。就算不回避,也不该这么脆。
他定了后天晚上,地点选在江城会所。他常去的地方,自己的主场,所有的服务员都认识他,所有的包厢都有备用的钥匙。
他需要掌控感。
李泽安给他的不确定感太强了,他必须在自己最能控制的环境里见面。
地点发过去,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赵子轩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不太舒服。
太脆了。
脆得不像一个被调查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两天后,江城会所。
赵子轩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他订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靠窗,能看到会所大门。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没有点菜。
七点整,包厢门被敲了两下。
服务员推开门:“赵总,李先生到了。”
李泽安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深灰色衬衫,和那天在沈氏会议室里的穿着差不多,好像他的衣柜里只有这两种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包厢,最后落在赵子轩身上。
赵子轩站起来,笑了笑:“李少,请进。”
李泽安走进来,在赵子轩对面坐下。
大衣没有脱,就这么穿着,坐得很随意,但脊背是直的。服务员端上茶来,他没碰,只是看着赵子轩。
赵子轩被那双眼睛看得不太自在。
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不冷,不热,不凶,不柔,就是看着你。但被这种目光注视着,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说话,想打破沉默,好像不说话空气就会凝固。
赵子轩先开了口。
“李少肯赏光,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
李泽安没有接这句话。
赵子轩笑了笑,端起茶杯:“其实今天请李少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有些误会,想当面说清楚。”
“什么误会?”
“婚约的事。”赵子轩放下茶杯,语气放得很轻,“如烟那边,我跟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泽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子轩继续说:“我知道外面有些闲话,说我趁人之危。但说实话,我跟如烟认识很久了,比你跟她订婚还要早。我对她的感情,不是什么心血来。”
他说完,看着李泽安,等对方的反应。
李泽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你说完了?”
赵子轩微微一怔。
“说完了。”
李泽安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上。
赵子轩皱眉:“李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李泽安看了他一眼,“但我的意思,你不需要明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赵子轩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泽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还有机会?”
李泽安停下脚步,侧过头。
“有机会做什么?”
赵子轩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他想说“有机会追回如烟”,但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他不是沈如烟的什么人,没有资格质问你对她还有没有想法。
李泽安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赵子轩,”他开口,声音不大,“你想查我,随便查。你想追沈如烟,随便追。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他推开门。
“你以为我在跟你争?”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赵子轩站在包厢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桌上的茶还没凉,人已经走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赵子轩是什么人?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江城年轻一代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就算心里有想法,面上也要给三分薄面。
李泽安连薄面都没给。
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因为他知道,李泽安不是装的。
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怎么想,不在乎他说什么,不在乎他和沈如烟之间是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他赵子轩在李泽安眼里,就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比任何敌意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赵子轩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
他盯着手上那滴茶水,慢慢平静下来。
刘永年说李泽安的水很深。
今天这一面,他确认了一件事。
李泽安不是故作姿态,他的底气是真的。
但这种底气从哪里来?
一个被李家边缘化的子弟,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年轻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赵子轩拿起手机,拨了刘永年的号码。
“刘叔,继续查。不管花多少钱,我要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人。”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东南亚那个,递话的人说“是一个惹不起的人让办的”。
今天他见到了那个“惹不起的人”。
不对。
他见到了,但他看不懂。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李泽安走出江城会所,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沈爷站在台阶下,拉开车门。
“泽安哥,赵子轩说什么了?”
李泽安坐进车里。
“没什么。”
沈爷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会所,汇入主路。
李泽安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赵子轩今晚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
他对沈如烟的感情不是心血来。
但“感情”这两个字,在赵子轩的字典里,意思跟别人不一样。
对赵子轩来说,感情不是“我想对你好”,而是“我想要你”。
想要一个人的资源和地位,想要一个人的身体和陪伴,想要一个人的服从和依赖。
这些都是“要”,不是“给”。
李泽安见过真正想要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子。
他的父母。
父亲在世时,每天早上起来给母亲倒一杯温水,温的,不烫不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去洗漱。
母亲离开的时候,父亲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真正的感情。
不声张,不表演,不计算。
赵子轩对沈如烟,不是那样。
李泽安收回思绪,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