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娶了沈明珠——她是嫡长女,那些沈家的旧部、那些依附沈家的门户,会把她当成“自己人”。她会成为一座桥,把沈家和东宫连在一起。
可若我娶的是她——
她虽是沈家血脉,但是记在嫡母名下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她是庶出?那些沈家的旧部,不会认她,那些依附沈家的人,不会依靠她。
她嫁进东宫,就是一个人嫁进来。不会带来一兵一卒,一官一吏。沈家还是那个沈家,兵权还是那个兵权。她就像一棵树,只长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连不到别处去。
父皇要防的,是那种能“聚势”的外戚。
她聚不了势,她只会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太子妃,这其中的分寸,父皇不会不懂,他会觉得,这是他的主意,他会觉得,这个儿媳,是他自己看中的。
至于母后……
母后喜欢什么样的儿媳?端庄的,稳重的,知书达理的,她不就是吗?
她往那里一站,什么话都不说,就是最端庄的样子。她开口说话,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就是最知书达理的样子。
母后会喜欢她的,就算一开始不喜欢,子久了,也会喜欢的,她那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完美。
这个计划,完美得我在夜里睡不着觉时,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很快沈明珠及笄了。
那沈府大宴,我自然也去了。
远远地,我看见她站在沈明珠身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荷花。
她看见我,微微弯了弯唇角。
就那一下,我心里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全化成了软软的一摊。
值了。
什么都值了。
可及笄礼后,有些事,渐渐不一样了。
沈明珠还是那个沈明珠,咋咋呼呼的,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我发现,她看谢长卿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打闹,是抢点心,是追着满院子跑。
现在呢?
谢长卿说话时,她会听着。听着听着,脸就红了。然后别过脸去,装作看别处,谢长卿走了,她又会看着他的背影,发好一会儿呆。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谢长卿递给她一包点心。她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晚霞还厉害。
我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
喜欢上人家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谢长卿那个傻子,就更不知道了。
他接过沈明珠递回来的空油纸包,笑呵呵地说:“明珠表妹,你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跑热了?”
沈明珠瞪他一眼,抢过油纸包,转身就跑。
谢长卿挠挠头,一脸茫然。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两个人,真是……
也好。
很合适。
她嫁给他,不会受委屈,他是谢家嫡子,她是沈家嫡女,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谢长卿文武双全,心眼又好,待人也真诚。明珠那个性子,也就他能受得了。
我想着,等过些子,找个机会推他们一把。让谢长卿开开窍,让明珠也能如愿。
可还没等我出手——就生了变故
那我在东宫坐立难安,心里慌慌的,像有什么东西端着放不下来,只好在殿内踱步,走得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后来才知,是年年病了。
入夜后,我换了深色衣裳,避开侍卫,从东宫角门溜出去。
夜风扑在脸上,凉凉的,街上早没了人,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催命似的,我想见她,哪怕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她睡着的样子,我就回去。
一路上心怦怦跳——多久没这样偷跑出来了?翻进沈府后园时,手都在抖。
可当我跃上沈府后园的墙头,当我藏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当我终于看见她——
不,我看见的不止她。
院子里,月光淡淡的,洒在那棵海棠树下。她站在那里,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脸色还有些白,确是病中的样子,可精神还好,正低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是谢长卿。
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月光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着他笑,那一瞬间,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后来谢长卿走了,她也回了屋。
萧景琰,你又晚了一步。
夜风很凉,吹得眼睛发涩。
我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这些年,那些藏着的念头,那些偷偷的欢喜,那些“以后有我”的痴心妄想。
可我没有笑。
我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冷冰冰的宫殿。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该死的。
早就该提防他的。
他往沈府跑,他看她时眼睛会发光,他给她买桂花糕,他和她说话时声音会放软——我早就该看出来的。
可我太蠢了。
我忙着谋划怎么娶她,忙着想怎么让父皇母后接受她,忙着等,等她再长大一点——却忘了,等她长大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之后的好几,我浑浑噩噩的,折子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我想去问她,想亲口问问她——你真的喜欢他吗?你……心里有没有我?
可我不敢,我怕听到答案,我怕她说喜欢,怕她说答应了,怕她说心里没有我。
那几,我把自己关在东宫里,谁也不见。折子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夜里躺着,闭上眼睛就是她。
最后我告诉自己,算了。
她喜欢他,那就……算了吧。
可那个“算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怎么做?
我不知道。
沈明珠还像从前那样,见了我喊“景琰哥哥”,笑着闹着,没心没肺的。
她不知道谢长卿喜欢的是谁,她不知道她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她喜欢他,他不知道。
我喜欢她,她不知道。
多好。
我们正好凑成一个圆,一个谁也走不出去的圆。
有时候我会想——
若她知道了,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说话,想恨一个人,却恨不起来?
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明明心都碎了,还得笑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以为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她等他,我等她,谁都不说破,谁都不走出这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