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揽月轩回来，我脸上还带着笑。
刚进御书房，就见内侍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殿下，陛下召见，请您即刻前去。”
我脚步一顿，父皇这个时辰召见，不多见，我敛了笑，往那边走去。
进了门，就见父皇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折子，脸色沉沉。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我坐下，等着。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撂：“看看吧。”
我拿起来，展开，是御史台上的折子——弹劾太子专宠太子妃，东宫至今无侧妃，有违祖制，请陛下训诫。
我把折子放下，没说话。
“你怎么看？”
“御史台闲的。”我说，“东宫的事，也轮到他们管了。”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当他们是闲的？你当这是几个御史吃饱了撑的？”
我没说话。
父皇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大婚这么久了，太子妃肚子也大了，东宫还空着，那些世家，那些朝臣，一个个都盯着呢。”
“他们盯他们的。”
“盯他们的？”父皇转过身，看着我，“景琰，你是太子，后是皇帝，你知道什么叫皇帝？皇帝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你得把那些世家、那些朝臣、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织进这张网里，怎么织？联姻，你娶了他们的女儿，他们就是你的人，你不娶，他们就是别人的。”
我站起来：“父皇，儿臣——”
“你听朕说完。”
父皇的声音沉下来。
“你以为朕想你？朕不想！可你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单打独斗上来的？哪个背后没有一大家子？你不给他们盼头，他们就去找别人。你那些兄弟，可都等着呢。”
我心里一沉。
“儿臣知道，可是我想跟她一生…..”
“一生什么？”父皇打断我，“景琰，你是太子，不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不行，你坐上这个位子，就得认这个命。”
我攥紧了拳。
朕知道你心里有她，我也没让你把她怎么样，她依旧是太子妃，你依旧可以宠她，可侧妃的事，你得办，这是规矩，也是命。”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开口。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
“问。”
“若儿臣……不愿意呢？”
父皇看着我。
“若儿臣不愿意娶什么侧妃，不愿意让那些女人进东宫，不愿意让她受委屈——父皇当如何？”
父皇没说话。
“若儿臣说，”我一字一句，“请父皇废太子，另选贤能，儿臣愿以亲王之位，辅佐新君，保江山社稷——父皇当如何？”
话落，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父皇看着我，那目光，我从没见过。
然后，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没温度的笑。是另一种——比怒更可怕，比骂更让人心惊。
“废太子？”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你再说一遍。”
我没退。
“儿臣说，请父皇——”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我脸上。
我偏过头，脸上辣的疼，我没动。
“废物！”
父皇的声音炸开，像一记惊雷。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太子之位是你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
“是父皇没有本事，给你留下这些烂摊子，可除了你，谁能收拾？你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草包！让他们坐上去，不出三年，这天下就得大乱！”
“你跟我说辅政？真是笑话！你退了太子之位，信不信他们谁当了太子，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你？你以为你那点兄弟情分值几个钱？在皇位面前，什么情分都是狗屁！”
他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到时候，你拿什么护着你的太子妃？拿什么护着你那没出生的孩子？去黄泉护着吧！”
最后一句，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黄泉。
去黄泉护着吧。
父皇退后几步，像是用尽了力气。他扶着案角，看着我，不是怒。是疲惫。是无奈。是……心疼。
“景琰，”他的声音哑下去，“你以为父皇愿意你？我也是从你这一步走过来的。我当初也曾想过，这辈子只守着一个人就够了。可后来我明白了——这个位子上，没有‘只’字。你要的东西太多，就得舍。舍了，才能护住你最想护的那个。”
我站在那里，脸上还疼着，心里还炸着。可我知道，他说的对，我可以用自己去赌。可我不能用她赌，不能用孩子赌。
父皇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侧妃的名单会报上来，这件事，必须办。”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看着案上的折子。
“去吧。”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景琰。”
我停下。
“你母妃去的时候，我恨自己”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恨自己没能护住她，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护，就能护住的。你能做的，是让自己足够强。强到谁也动不了她。”
我没回头。
“我知道了。”
出来后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头顶，冷冷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我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窗前的样子，想起她摸着肚子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殿下怎么什么好事都敢想”的样子。
那些子，那些我以为可以一直过下去的子——原来那么短。
我抬起手，摸了摸脸，还疼着，可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装着一个人。装着一段偷来的时光，装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装着一个我可能守不住的梦。
我慢慢走下台阶，往揽月轩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明白，不是我变了，是这世道，从来就没给过我选择的余地。
我只知道，此刻，我想见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什么也不说，就想看看她，月亮跟着我，一路走，一路照。
揽月轩的灯还亮着。暖黄的，透过窗纱，落在外面的地上。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光，她在里面。怀着我的孩子。等着我回去，我忽然很想哭，可我忍住了，我是太子。是后要当皇帝的人。我不能哭。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推开门，她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弯起来。
“殿下回来了？”
那一声“殿下”，叫得我心里又软又疼，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靠着我，没动，“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我的腰，灯下，两个人静静抱着，窗外的月亮，冷冷清清地照着，我知道，这样的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