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拇指在屏幕上空停顿了一秒,随后向右滑动。语音播放的界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款黑色的金融软件。
九点三十分。股市开盘。
屏幕中央,代表夏氏集团的那条K线,连一丝挣扎的起伏都没有。开盘的瞬间,一条粗壮的绿色阴线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笔直地砸穿了图表的底部支撑位。
跌停。数百万手的封单死死压在卖一的位置上,整个盘面是一片刺眼的惨绿。
陆渊盯着那条绿线。高山上的冷风顺着没扣紧的面罩缝隙灌进来,割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粗糙的指腹按下电源键,屏幕的幽光在他的瞳孔里彻底熄灭。他将这部卫星手机随手扔回防水盒,“啪嗒”一声扣死金属锁扣。
同一时间。申城,夏氏集团总部大楼。
整个顶层的空气仿佛被抽了。中央空调吹着冷风,却压不住走廊外此起彼伏的急促电话铃声。
夏晚意僵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她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巨大曲面屏。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绿色K线,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进了她的视网膜。
“咔。”
她撑在桌面上的右手猛地收紧。刚做好的法式美甲磕在坚硬的红木桌沿,硬生生折断了半截。钻心的疼,但她甚至没有抽回手。
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林秘书踩着高跟鞋踉跄着跌进办公室。她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纸张因为手抖而散落了一地。
“夏总!全完了!”林秘书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线晕成了一团黑影。
“网上曝光的那些财务底账被各大媒体转发了!三家银行同时发了催款函,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归还短期过桥贷款。楼下大厅……大厅里全是被欠款的供应商,保安已经快拦不住了!”
夏晚意后背的脊骨仿佛被瞬间抽走。
她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颓然瘫软在皮椅里。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得净净,只剩下厚重粉底掩盖不住的死灰。
没有陆渊在背后撑着资金链,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夏氏集团,脆弱得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搭上了她单薄的肩膀。
顾子轩穿着一身笔挺的意大利高定西装,站在老板椅背后。他微微弯下腰,身上那股刺鼻的男士香水味瞬间包裹了夏晚意。
“晚意,稳住。”顾子轩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他手指用力,按捏着夏晚意僵硬的斜方肌。
“林秘书,你先出去,把门关死。告诉下面的人,谁再敢放一个供应商上来,直接开除。”顾子轩头也不抬地下达命令。
林秘书看了夏晚意一眼,见她毫无反应,只能白着脸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子轩,跌停了……”夏晚意反手抓住顾子轩的手背,长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她仰起头,眼神里全是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别让这些数字吓到你。”
顾子轩反握住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个从容的弧度。他走到办公桌前,随手将那台显示着跌停板的显示器电源拔掉。屏幕瞬间黑屏。
“我十岁就在华尔街的交易室里摸爬滚打。这种盘面,我见得太多了。”
顾子轩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晚意。
“这只是技术性调整。江南商会的那笔巨额融资,目前正在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进行洗钱剥离。大资金入场前,庄家必须配合放空消息,把散户全洗出去。懂吗?”
夏晚意涩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从这套说辞里找到逻辑支撑。
“那……钱什么时候能到公司账上?”
“落之前。”顾子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理查德米勒手表,“只要资金一到,我保证夏氏的明天开盘就会直接涨停。”
夏晚意闭上眼睛。口那团窒息的死气终于散开了一点。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没有看到,背对着她走向落地窗的顾子轩,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西裤口袋。
口袋里,一部私人手机屏幕正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登机牌的确认界面。航班号CA983,申城直飞洛杉矶。起飞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
而那笔用夏家总部大楼抵押换来的钱,在一个小时前,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个人的瑞士银行账户里。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申城天际线,眼角的肌肉兴奋地抽搐了两下。他只需要用这套“技术性洗盘”的话术,把这个蠢女人稳在这间办公室里,直到他顺利登机。
视线切回G318国道。
临近中午,阳光撕开了清晨的灰霾。天空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湛蓝。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刺目的阳光在积雪上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陆渊脚背下压。沉重的印第安首领发出低沉的喘息,宽大的车胎碾过国道边缘的碎石,拐进了一片开阔的泥土地。
“哧——”
轮胎在沙土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痕迹。机车稳稳停住。
陆渊抬手拧死车钥匙。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瞬间消失,耳边只剩下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他单脚踢下脚撑,从车上跨了下来。
摘下全盔,陆渊随意地甩了甩被汗水压塌的额发。冷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上午狂飙的疲倦。
楚倾城动作僵硬地从后座爬下来。
长时间的颠簸让她的双腿有些发软,高跟鞋踩在泥地里,差点崴了脚。她双手举到头顶,笨拙地去解那个小黄鸭头盔的卡扣。
冷风把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吹得像一团乱草。
陆渊没有搭理她。他径直走到机车尾部,伸手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这台重机的尾部,挂着两个堪比小型冰柜的铝合金边箱。上面布满了泥点和划痕,透着一股浓烈的重装拉力风。
陆渊将钥匙进锁孔。
“咔哒。”
金属锁扣弹开。他单手掀起厚重的铝合金箱盖。
边箱内部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生存宝库。防风打火石、战术折叠铲、急救包、一捆结实的伞绳,还有几把散发着机油味的重型扳手。
陆渊伸手进去,准备把压在最底下的防垫扯出来。
楚倾城终于把那个带着竹蜻蜓的头盔摘了下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一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本想问问陆渊有没有带水。
但当她的视线越过陆渊宽阔的肩膀,落进那个敞开的铝合金边箱时,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风吹过旷野。
在那些沾着机油的扳手、冷硬的战术刀具,以及深绿色的防水睡袋中间。
端端正正地嵌着一个纯白色的、边缘圆润的物体。
物体顶部还有一个数字液晶显示屏和一个小巧的蒸汽排气孔。在高原刺眼的阳光下,那层白色的塑料外壳甚至泛着居家生活的光泽。
这东西跟整台充满暴力美学的机车,跟满箱子的硬核生存装备,产生了一种刺眼的割裂感。
楚倾城的桃花眼一点点睁大。她的呼吸停滞了。
她伸出一涂着透明护甲油的纤细手指,指着箱子里的那个白色物件,指尖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陆渊,你这箱子里装的该不会是……”楚倾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电饭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