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的噪音在第三天傍晚停了。
不是全停。是四间样板间内部的声音停了。楼道里还有工人在搬运材料,楼下还有人用电钻打孔装监控,但从403门口经过的时候,里面是一片安静。
林晨推开403的门。
老赵和两个油漆工刚走,屋里还残留着胶漆的气味。那味道不刺鼻,是一种新东西特有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新书的油墨香,也像刚拆封的电子产品包装里那一层薄薄的塑料味。
陆念薇站在房间正中央。
她今天没穿裙子,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那身打扮让林晨想起研究生答辩或者某个正式但不必盛装的场合。她还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墙角,椅背上搭着一件针织开衫,像是做好了在这里继续住一段时间的准备。
天花板重新做了。
漏水的水管换掉了,补过的天花板刷了两遍漆,看不出修补痕迹。墙面从发霉的灰色变成哑光白,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是带一点点暖调的白。灯光一照,整个房间显得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圈。
窗户换了双层玻璃,窗框从生锈的铁换成白色铝合金。推开窗,城中村的噪音还在,但被玻璃隔了一层。以前是直接怼在脸上,现在是隔了一层、变钝了再传进来。那种区别,住过老房子的人一关窗就知道。
开关和座都换了新的,白色面板上带USB接口。床头加了一个阅读灯,黄铜色的金属支架,灯罩是深灰色的布艺。空调换了新的一级能效变频,室内机很安静,站在下面才能听到风声。墙角添了一个简易置物架,原木色,四层,可以放书和杂物。
这间房,现在的月租成本是一千五。市面上同等的装修和配置,两千起步。因为装修队是自己的,材料是批量采购的,设计是林晨自己做的——没有品牌溢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林晨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平整度可以。老赵的手艺确实好,两遍腻子打磨之后,手感像高级酒店的墙壁。
“怎么样?”他问。
陆念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门口走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座的位置、灯的色温、窗台的宽度、衣柜的把手。她的身体语言不像租客在看房,像质检员在做验收。
“床垫什么牌子?”
“喜临门。线下款,不是电商款。”
“洗衣机呢?”
“小天鹅。六公斤,带烘。”
“烘很重要。”陆念薇点点头,“这个片区没有阳台,衣服晾在室内,梅雨季节本不了。”
“所以我加了烘功能。还在楼顶规划了集中晾晒区,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楼顶晒被子。”
陆念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做这些,成本能回来吗?”
“看你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林晨说,“如果只看租金差价,两年能回本。如果把租客住得更久、空置期更短、更少这些因素算进去,一年半。如果算长期持有、资产增值,那这个账就不用算了——改得越好,楼越值钱。”
陆念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之前说你还在写小程序?”
“明天可以给你看测试版。”
“你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
“后端用什么?”
“Go。前端用微信小程序原生框架。数据库用MySQL。”
陆念薇挑了一下眉。
“你学计算机的?”
“自学的。”林晨没有说谎。上一世确实是科班出身,但这一世还没来得及上学。
“代码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测试环境,递给她。陆念薇接过去,滑动屏幕,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代码。
她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看到几个关键模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滑。
“代码写得很净。”她终于把手机还给他,“注释也写得很清楚。”
“谢谢。”
“不用谢。”陆念薇的语气依然很淡,“你是这种做事风格的人,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做得很好。”
林晨把手机收起来。
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念薇没有回避,也许她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没打算回避。面试官问“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标准答案是夸公司、表决心;陆念薇不打算给标准答案。
“我在做一份关于长租公寓行业的深度研究报告。”她说,“我需要知道住在一千二一个月、没有电梯、天花板会漏水的出租屋里,是什么感觉。”
“你以前住什么地方?”
“中环。”
不是香港的中环,是华尔街所在地纽约曼哈顿下城。林晨在新闻里见过那个地方的公寓长什么样——落地窗、中央公园景观、二十四小时门卫、楼顶泳池。那里一个月的租金,够在这栋楼住两年。
“落差很大吧?”林晨说。
“还好。”陆念薇说,“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你住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你现在能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吗?”
陆念薇看了一眼改造后的房间。
“现在能了。”
林晨走出403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陆念薇没有跟着出来。她关上门,屋里亮起暖黄色的灯。灯光透过新换的磨砂玻璃,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块。
林晨站在那片亮块外面。
他知道陆念薇会走。她的调研报告做完的那天,就是她离开这里的那天。清华本科、哥大硕士、高盛纽约,她从来就不属于城中村。
她离开的时候,会带着这份报告。
报告里会写上他的名字。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晨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402、401、302、301。四间样板房的灯都亮着,租客已经搬进去了。每一间都收拾得净净,住的人也都不是原来的租客——是他重新招的。
他在本地生活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B栋四间新装房招租。月租一千五起。实拍图如下。要求:长租一年以上,不养宠物,不扰民。”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收到了二十多条私信。
他在帖子里写了一句真心话:“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
这句话矫情吗?矫情。但在出租屋市场里,矫情的文案就是比不矫情的多五倍的点击量。
他一家一家地面试了租客。不是选妃,是筛选——合租公寓最大的成本不是房租,是。租客之间打架、吵架、冷战、抱团排挤,每一次都要消耗他的时间去调解。选靠谱的人进来,把不靠谱的人挡在外面。这个筛选成本,比后期处理的成本低一百倍。
四间房,四户新租客。
301是陈昊——那个程序员男生。他看了样板间之后,主动申请从202换到301,月租涨了三百。他的原因是“我可以在家写代码了”。
302是两个女生合租,在附近商场做服装导购。她们看中的是新装的淋浴花洒和洗衣机带烘,说“以后再也不用去外面洗衣店了”。
303是一个外卖骑手,三十多岁,沉默寡言。他选这间房的原因是“有电梯吗?有就行。六楼跑上跑下太累了”。303在六楼。
304是一个自由画师,养了一只猫。林晨本来不想租给养宠物的,但她的画真的很漂亮,他看了她的个人网站之后,改变了主意。
四户租客,四种人生。互不相识,以后可能也不会成为朋友。但他们都会住在这栋楼里,共享走廊、楼梯、水压、网络信号。他们是林晨的租客,更是他的作品。
“系统,调用深度解析,分析我这四间样板间的财务模型。”
面板浮现。
“B栋四间样板间,单间月均租金一千六百二十五元,月均成本六百三十元,单间月毛利九百九十五元。四间合计月毛利三千九百八十元。首批改造总投入五万八千元,按当前收益水平,静态回收期约为十四到十五个月。考虑到租金每年有一定涨幅以及品牌溢价,实际回收期可能在十二个月左右。”
十四个月回本。
比预计稍长一点。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做、很多流程不熟悉、存在试错成本,这个数字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工长水平了。
“系统,如果整栋楼都按照这个标准改造,整体财务预测是什么?”
“整栋楼三十六间,改造总投入约六十万元。改造后预计月均租金收入从现在的两万元提升至五万八千元,月均运营成本约一万八千元,月净利润四万元。回收期约十五个月。之后每年净利润约五十万元。按十年持有期计算,总净利润约五百万元,加上资产本身的增值,整体回报率非常可观。”
六十万投入,十年后变成五百万加一栋楼。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收租”模式。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叠加增值服务——保洁、维修、社区运营,收益还能再提高百分之三十。
林晨坐在B栋楼下的台阶上,把手机里的财务数据和系统面板上的预测数据对照了一遍。
“系统,调用精准预判,我的下一个关键节点是什么?”
“宿主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不是改造B栋剩余房间,而是解决组织能力问题。三栋楼的常管理、租客服务、维修响应已经超过一个人能处理的极限。宿主需要尽快找到物业管理负责人。系统推荐的人选名单已更新,排在第一位的是——陆念薇。”
林晨愣了一下。
“陆念薇?她不是在做调研报告吗?调研完她就走了。”
“系统判断:陆念薇的调研报告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实地数据和运营经验。如果宿主能提供这份经验,她留下的概率会大大增加。而且她在高盛的工作经历表明她具备极强的组织管理能力。她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可以让她发挥能力的平台和土壤。”
“系统,你是认真的?”
“系统不情绪化。”
林晨沉默了。
让一个哥大硕士、前高盛分析师,来管城中村的三栋破楼?
听起来像是用火箭发动机去拉三轮车,大材小用到荒谬的程度。
但也有可能,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物业经理。不是因为她学历高、履历亮眼,而是因为她真的住在这里、真的理解租客需要什么、真的在意服务品质。她不像中介那样敷衍了事,也不像大多数房东那样把房子当成摇钱树。
她在意。
林晨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403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念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电子书,是纸质书。封面是蓝色调的,林晨没看清书名。
“有事?”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拒绝,是“你说,我考虑”。
“物业管理。三栋楼,八十七间房。”林晨说,“需要一个负责人。做得好可以给股份。”
陆念薇看着他。
不是审视,是阅读。
“你在招我?”
“我在邀请你。”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城中村的夜晚很吵。有人放音乐,有人吵架,有狗在叫。但这些声音在403门口好像都被一道无形的玻璃隔开了,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底噪。
“好。”陆念薇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做单纯的收租工作。我要参与运营决策,所有涉及租客体验的事情我都要有发言权。”
“可以。”
“第二,我要看你们所有的财务数据。不光是三栋楼的,是你个人的。”
林晨顿了一下。
个人的财务数据,意味着他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银行余额、负债情况,全部要摊开在陆念薇面前。
“可以。”
“第三,”陆念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那个小程序,开源。”
开源。
把代码免费公开,任何人都可以看、可以改、可以用。她的意思不是让林晨失去技术优势,是让他获得更长久的优势——如果他的管理系统成为行业标准,沈氏地产想竞争,要么用他的标准,要么被市场抛弃。
“可以。”林晨说。
陆念薇伸出手。
林晨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像商业谈判结束后那种标准的力度。
“愉快。”她说。
“愉快。”
陆念薇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林晨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握手,让他想起上一世第一次和人签TS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值不值这个钱,不确定公司能不能活到下一轮,不确定明天会不会被竞争对手掉。
现在他没有抖。
不是因为更有信心,是因为现在做的这件事比上一世做的任何事都小,但比上一世做的任何事都踏实。
“系统。”
“我在。”
“陆念薇的背景,再详细一点。尤其是她为什么从高盛辞职回国。”
面板闪烁了一下。
“关于陆念薇离开高盛的原因,系统没有明确的信息。但据公开资料分析——她的父亲三年前因一场大病去世。母亲独自在国内生活。她辞职回国的时间点,与她母亲身体状况出现问题的时段大致吻合。”
林晨放下手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上的灯亮着。403,是陆念薇。301,是陈昊。302,是两个导购。303,是外卖骑手。304,是画师。
他们住在这里。
他们需要一个好的房东。
他们需要不涨租、不推诿、不骗人的房东。
林晨想起今天和陆念薇在门口分别时,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她说:“我住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好房子。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房东是真的在乎我们住得好不好。”
“你回来住了。选择了不搬走。选择了把钥匙从包里重新拿出来。在你看到改造后的房间之前,在我开口挽留你之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因为你觉得这一次不一样。”
“是的。”陆念薇说,“这一次不一样。”
林晨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中村的夜风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吹在脸上是热的。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念薇发来的消息。
“物业管理的工作范围、职责、权限、薪酬和股份比例,明天给我一份书面文件。还有小程序的开源协议,我需要审阅后再发布。”
语气依然是职业女性的克制与专业。没有“好的”“ok”,没有表情包。这是伙伴之间的对话,不是朋友之间的闲聊。林晨很喜欢这一点——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边界清晰。清晰的边界是长期的前提条件。
苏晚晴也发了消息来,简单直接:“周六几点?”
“上午十点。”林晨回。
“地址发我。”
林晨发了定位。
回家洗完澡,林晨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有两个窗口:一个是租房管理系统的代码,一个是今天刚拍的照片——403改造后的照片。
他把照片拖进代码窗口旁边,盯着看了几分钟。这套逻辑,这套审美——他想做出一个“产品”。不是一个APP,不是一个网站,是“住在晨光里”这件事本身,是一个可以复制的、可规模化的、让年轻人租房不再踩坑的产品。
“系统,调用人脉雷达,寻找潜在的人。”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周明远。
五十三岁,知名人,早年过多个房地产科技。他对长租公寓行业非常关注,正在寻找合适的团队。
“系统判断:周明远是宿主的理想人人选。他不追求短期回报,愿意给创业团队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打磨产品和模式。他目前正在寻找长租公寓领域的标的。”
“怎么接触?”
“下周五,他会在本市的房地产科技峰会上做主题演讲。演讲结束后会有一个小型晚宴,只邀请了少数业内人士。陆念薇可以通过她的关系帮助宿主拿到邀请函。”
林晨在本子上写下:下周五,房地产科技峰会,周明远。
然后换了新的一页,写下:周六,苏晚晴来看房。
新的一页,写下:本周,和陆念薇敲定协议细节、小程序开源、物业管理制度。
一页又一页。
事情很多。
但每一件都在轨道上。
凌晨一点,林晨合上笔记本。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墙角那只蜘蛛的网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系统,深度学习B栋的楼况数据。”林晨在心里说,“明天我要和陆念薇开改造方案的会,我需要能回答她可能会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明白。数据分析中。明早七点前完成。”
“系统。”
“我在。”
“谢谢你。”
沉默了一瞬。
“不客气。”系统的声音依然不带情绪,但林晨觉得它在笑。
他关掉电脑,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依然是那些画面。陆念薇站在403的灯光里,把钥匙收进包里。苏晚晴发来“周六见”。沈氏地产的电话,陆念薇朋友圈里沈昊的“?”——沈昊已经开始关注这片地方,可能三栋楼一起吞掉,也可能愿意逐个击破、先拿下最好拿的。
周六,苏晚晴会来。
她会看到样板间,看到陆念薇,看到她正在做的事情。她会问很多问题,好的那种,不只是来做客,是要来搞明白他在做什么,值不值得她投入时间和信任。
苏晚晴上一世没见过他努力的样子——认识的时候他已经在大厂混到了中层,棱角磨得差不多,剩下的只有按部就班。
这一世,她将看到他的起点。
从最底层。
林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那些代码还在运行,那些数字还在跳动。
这一世的大脑从来没有真正关过机。
但这是好事。
因为上一世关机的时候,他差点没再开机。
这一次,他要一直运行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