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来的时候,天色刚发白。
城中村的清晨是从噪音开始的。收垃圾的三轮车哐当哐当碾过巷子,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送煤气罐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从巷口窜进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蓝烟。
林晨站在B栋楼下,手里拿着系统连夜生成的改造方案。厚厚一叠A4纸,每一项工序、每一种材料、每一笔人工费,精确到颗螺丝钉。他花了最后一点零钱在城中村打印店打的,老板娘一边装订一边嘀咕“小伙子你这是要盖楼啊”。
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巷口。
李建国从车上跳下来。五十二岁,比系统资料里老了几岁,但精神头很好。寸头,黝黑的皮肤,穿着卷起袖子的格子衬衫,手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
“李叔。”林晨迎上去。
“小晨。”李建国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比上次见你瘦了一圈。是不是又光吃泡面了?”
“忙。”
“忙不是借口。你爸走得早,你更得注意身体。”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手心全是老茧,“行,先看房。带我上去转转。”
两个人从一楼爬到六楼,又从六楼下到一楼。
李建国每到一个房间都要敲敲墙、摸摸水管、看看电箱。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皱着眉摇摇头。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把墙上脱落的墙皮抠了一块下来,放在手指间碾了碾。
“这房子。”他终于开口,“比你爸在世的时候差远了。你爸在的时候,年年修,年年补。虽说房子老,但住着舒服。你看看现在,墙面发霉、水管生锈、电线乱拉。你要是租客你住不住?”
林晨没有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我想跟你说的。后来想想你刚没了爹妈,那些话我说不出口。现在你自己找上门来了,那我就说了。”李建国转过身看着他,“这几栋楼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好好弄,能成大事业。你不好好弄,它就是三栋破楼。楼不破,人的心破了,楼才破。”
林晨垂下眼帘。
上一世,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他卖了楼,拿了钱,一头扎进互联网大厂,以为自己在追求更好的生活。他不知道,真正的财富就在那三栋破楼里。不是钱,是。
“李叔,你说得对。”林晨抬起头,“所以我才来找你。帮我把这些楼修好。修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期待,也许都有。
“方案我看看。”
林晨把厚厚一叠A4纸递过去。
李建国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眉头从皱着变成舒展,又从舒展变成惊讶。翻到预算那一页,他停下了。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东西?材料型号、工序标准、人工单价,这些东西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知道的?”
林晨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爸以前跟我念叨过。我记在脑子里了。这几个月没事就自己研究、上网查资料、去建材市场问、找包工头聊。慢慢拼出来的。”
这个答案说真话了吗?没有全说。但也没有骗人。上一世他确实学过这些。只不过学的地方不是建材市场和包工头,而是大厂的供应商管理体系。那些KPI、SOP、成本控制,换一个行业,本质是一样的。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方案合上。
“行。就按你这个来。”
“李叔,你不还价?”
“还什么价?你把油钱都帮我算进去了,我还怎么还价?”李建国难得笑了,“你这个报价比我自己报的还高了一点点。高得不多,大概百分之五。你故意的吧?”
林晨没有否认。
“我怕李叔你来了以后发现要亏钱,到一半撂挑子。所以给你的报价多留了一点点空间,让你有得赚,但不会多到你不踏实。”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比你爸厉害。你爸是个好人,但他不算账。你算账。”
“我爸不跟我算账。”
李建国噎了一下。
半晌,点了点头。
“行。今天能开工吗?”
林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把材料单子给你,你找人进货。下午我带你先改一套样板间,三楼的,最快的速度做出来给大家看。你带几个工人在前头做,我要全程跟。”
“全程跟?”李建国皱了皱眉,“装修又脏又累,看一遍就行了,不用天天跟着。”
林晨笑了笑。
不是不放心李叔。是很多决定需要在现场当场做。材料到了用什么颜色,座留在什么位置,隔音棉贴多厚——这些细节不在场没法把控。
他不是要监督李叔,是要和李叔一起打仗。
“那我让老赵他们下午过来。”李建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楼的防水、电路、墙面,今天通宵也赶出来。”
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两点。
老赵抡起大锤,砸向三楼走廊尽头那面开裂的墙。砰的一声闷响,墙皮飞溅,碎块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那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像一声号角。
隔壁几间房的租客探出头来看。
陈昊站在202室的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几个刚下夜班回来睡觉的租客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脸上带着起床气。
“房东,这是要什么?”有人问。
“装修。”林晨说,“这层楼先做八间样板房。等做好了,你们来看。觉得好,以后一层一层往下改。觉得不好,就当我瞎折腾。”
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把门关上了。
林晨不在意。行动是最好的沟通方式。做出来,大家自然会看到。
老赵的锤子又砸下去了。
这一下午,林晨一直待在工地上。
他帮着拆旧家具,把那些发霉的床板和断腿的衣柜搬到楼下。一趟又一趟,搬运的时候手臂上被钉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搬。
他和老赵一起拆旧电路。那些老化的电线用手一捏就碎,铜芯在外面。林晨拍了几张照片留作证据——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记住这栋楼原来有多危险。
他在墙上画线,告诉水电工哪里要加座、哪里要留网线口。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因为装一次墙里面的管线,下一次再改就要砸墙了。
李建国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他。
下午六点,外卖到了。林晨订了十份盒饭,红烧肉、炒豆角、米饭管够。几个工人坐在楼道里吃饭,吃完饭抽烟,继续活。
晚上九点,三楼的灯亮了。
不是以前那种昏暗的白炽灯,是LED灯带。光线柔和均匀,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但不刺眼。林晨站在走廊这头,看向那头。第一感觉是——这不像城中村了。像青年公寓。
墙已经刷了一遍底漆,白色的,盖住了原来发霉的灰色。等透了再刷两遍面漆,就能达到样板房的标准。房间里面的水电改造还在继续,老赵蹲在地上接水管,接头处缠了五层生料带。
林晨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朋友圈,配文:“B栋改造第一天。”
没设分组可见。所有人,包括上一世那些“朋友”和“同事”,都能看到。
搬家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晴。
“在朋友圈看到了。你开始做公寓了?”
林晨看着这条消息。
她和苏晚晴上一世是怎么认识的?在地铁上。她站在他旁边,看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很特别,他多看了两眼。她感觉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后来在创业路演现场又遇到了。再后来……
现在,一切还没发生。
“嗯。”林晨回了一个字。
“什么时候可以来看?”
“两周后。”
“好。到时候见。”
对话结束。
简短,净。
像苏晚晴的风格。
林晨收起手机,继续搬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三楼楼梯口。
黑色连衣裙,细跟高跟鞋,烫着浪卷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红色手包,指甲涂着暗红色,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她的妆容很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出一种疲惫的美感。
这身打扮在这栋楼里出现,像一只孔雀落进了鸡窝。
“你是房东?”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沙哑,像抽了很多烟或者说了很多话。
“我是。”林晨放下手里的工具箱,“你是哪间房的租客?”
“403。”她报了门牌号,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退租。押金不用退了,这个月的房租也不用退了。我连夜搬走。”
林晨接过钥匙,没有急着问为什么。
她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林晨叫住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搬?”
“漏水。”女人说了两个字,“漏了三天了。楼上没人住,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把我的衣服、书、还有工作文件全泡了。我等了三天,没等到任何人来处理。”
“电话打了吗?”
“打了。打不通。短信发了,没回。”
林晨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他把这几栋楼托管给中介,租金少收一点,省心。中介的做法是什么?能拖就拖,能推就推。租客反映问题,先拖一周;拖不过去,派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去看一眼;解决不了,就说“这是房子本身的问题,我们也管不了”。
租客受不了,搬走。中介收下一任租客的中介费。亏的是房东,搬走的是租客。只有中介两头赚钱,旱涝保收。
那个女人的衣服、书、工作文件,全被泡了。
她可能是个小公司的会计,熬夜做了三天的报表存在U盘里,U盘放在桌子上,水从天花板滴下来,U盘报废了。
她可能是个自由职业者,靠着接稿维生,笔记本电脑放在地板上充电,水渗进来,电脑进水,主板烧了。
不管她是谁,这件事的责任都在他。
因为他是房东。
哪怕他把管理权交给了中介,法律上的责任者还是他。
“系统,调用人脉雷达,我要找一个合适的物业管理人选。”
面板闪烁了一下。
“系统正在搜索中……”
林晨把注意力拉回来,对着那个女人说:“对不起。”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押金我不要了,这个月的房租我也不要了。我只想快点搬走,找个不漏水的地方。”
“我不是替中介道歉。我是替我爸道歉。这楼是他留下的,我没管好。”
女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请你留下来。”
女人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说什么?”
“我想请你留下来。”林晨重复了一遍,“你给我两周时间。两周之后,403的水管修好,天花板重新做,墙面重新刷。你被泡的东西,折旧后我赔给你。不只是403,三楼、四楼,我会一层一层地改造。整栋楼的水管全部换新的,以后不会再有漏水。”
“你觉得我会信?”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打印店方案,翻开到B栋的预算那一页。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把事实摆出来,让她自己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工序、材料型号,精确到每颗螺丝钉的报价。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房东。”
“房东做这么细的方案?”
“房东也可以把事做好。”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叫陆念薇。”她说,“我在403住了半年,这半年里我打过四次报修电话。没有一次有人来。”
“以后不会了。”林晨说,“以后报修直接在微信小程序里提交。提交之后自动生成工单,派给维修师傅。修好了你要确认。没修好他不算完工、拿不到钱。”
陆念薇挑了挑眉。
“你还有小程序?”
“还在写。两周后上线。”
沉默了几秒。
陆念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方案,又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林晨没想到的事——把钥匙收回了包里。
“好。两周。我等到两周。”
她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步一步,走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林晨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系统,调用深度解析,分析陆念薇。”
面板浮现。
“陆念薇,二十六岁。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硕士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专业。曾任职于高盛集团纽约总部,从事量化交易,半年前回国。当前状态为待业。”
林晨愣住了。
高盛。
量化交易。
哥大硕士。
清华本科。
这样的人,住在他月租一千二、天花板漏水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系统,她为什么住在这里?”
“据公开信息分析:陆念薇回国后一直在做一份关于‘长租公寓行业’的深度研究报告。她选择居住在城中村,很可能是为了实地调研——亲身体验中低端租赁市场的真实居住环境和服务水平。”
深度研究报告。
长租公寓行业。
她不是租客,她是潜伏者。
林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他给陆念薇看的那份改造方案,上面的心血和诚意可能正在被写进某份调研报告里。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晨先生吗?我是沈氏地产发展部的。我们注意到您在城中村的几栋物业,想跟您谈谈——整体转让,价格好商量。”
林晨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氏地产。
上一世,沈氏地产收购了整个城中村片区,把低矮楼房拆成瓦砾,在原地盖起价格翻几倍的“青年公寓”。
那笔交易让沈氏赚得盆满钵满。而上一世的林晨,早早就把那三栋楼卖给了沈氏,拿着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中村。后来的事情他不知道,也不在乎——直到现在。
他也想建公寓。但他建的公寓,是给现在住在这里的人住的。不涨房租的那种。
“我不卖。”林晨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市场行情——”
“我非常了解市场行情。正因为了解,所以不卖。”
“您现在卖的是一栋旧楼的价格。五年以后,您手里还是一栋旧楼。”
“五年以后拆了重建,它就不是旧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对方语气冷了一些,“我们会再联系的。”
挂了。
“系统,沈氏地产的背景。”
面板浮现出一长串信息,最上面是沈氏地产的控股家族——沈家。
沈家掌门人沈万钧,白手起家,在地产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年,从包工头做到百亿身家。他的儿子沈昊,三十二岁,美国常春藤名校毕业,回国后负责沈氏的新业务板块,其中就包括“长租公寓”。
沈昊。
林晨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普通的竞争对手。这是要把他连拔起的人。因为对他林晨来说,这三栋楼是父母留下的心血;对沈昊来说,这三栋楼只是城中村拆迁版图上一块必须撕下来的坐标。
但此刻,更紧迫的不是沈昊。
是陆念薇。
一个在高盛做过量化交易的人,在调研长租公寓行业。
一个调研长租公寓行业的人,住在他漏水的出租屋里。
一个住在他漏水的出租屋里的人,亲眼看到了他的改造方案。
林晨站在走廊尽头,窗外城中村的夜景尽收眼底。
他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
“什么主意?”
“两周后,你别来了。下周六来吧。到时候第一批样板间应该能做完,小程序也能跑通。我想让你看看我在做的事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下周六。”
挂了电话。
林晨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陆念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更新于几分钟前,只有一句话,没有配图。
“在一个破地方,看到了一个不破的人。”
评论是沈昊的账号留下的,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陆念薇没有回复。
林晨在朋友圈给这个更新点了个赞。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水管、电路、墙面、小程序。
每一件都要在今天完成该完成的部分。
因为明天,第一批样板间就要做出来了。
而沈氏地产的电话,已经开始响了。
火烧起来了。
他不能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地基还没打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