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长公主府菊园满城秋香。
千株名菊次第盛放,金英、玉盏、胭脂醉铺满亭台水榭,流水绕廊,檀烟袅袅。京中王公贵女、世家命妇分列两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处处皆是高门雅致。
沈阿妤携青萝缓步入府,一身月白暗纹秋罗裙,乌发松挽,仅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这枚玉簪由沈明渊交到她手上,只说逛铺子看到了觉得适合便买回来给她了,可她怎么看不出来,这簪子的来源怕是另有其人,沈阿妤手中捧着双层锦盒,内里是备好的三味珍藏好茶,还有长公主御赐的天青汝窑茶盏。举止从容,气度清和,一入场便引来了无数目光。今赴宴的宾客多是茶会与听松楼赏茶会上的熟面孔,有人对她颔首致意,有人仍端着观望的姿态,也有人交头接耳,等着看这位商户女在长公主面前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斜前方的席位上,秋禾一身华贵织金褙子,珠翠满头,端着温婉笑意与周遭命妇闲谈。裴瑶立在她身侧,艳红宫装夺目。经过前一夜母亲的交底,她如今看沈阿妤的目光已不再是单纯的嫉恨,而是一种夹杂着优越感的审视——侯府嫡女又如何,流落在外十几年,如今不过是个商户养大的野丫头。她的视线落在沈阿妤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上,优越感瞬间被嫉妒吞噬。那支簪子她认得,前夜在醉仙楼,霍昭亲口说起过。
秋禾今比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阿妤身上多停留,只是与旁边的命妇轻声谈笑,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姿态从容优雅。这些年后宅生存教会她一个道理——越是想要一个人死,越不能让人看出你想要她死。赏菊宴上人多眼杂,长公主坐镇,皇后都有可能派人来观望,任何一点急躁都会成为破绽。
宴饮开席,丝竹声缓。几轮应酬寒暄过后,长公主端坐主位,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末席那道月白身影上,含笑开口:“上月洛州一别,念着沈小姐的茶道,今特意邀你前来,且为诸位品茗助兴。”
“长公主厚爱,民女愧不敢当。”沈阿妤微微欠身,从容起身行至席中。
青萝将锦盒奉上,阿妤打开盒盖,取出那只天青汝窑茶盏,又取出沈家自制的陈年桂花乌龙。碾茶、温杯、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满座目光聚在她身上,她神色淡然,仿佛这满园的视线不过是拂过衣袂的秋风。
霍昭今一身朝会常服,位列男宾首座。他昨刚回京述职,入宫面圣完毕,便借旧友之名赴宴。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水榭中央的那道月白身影上。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克制隐忍,但所有牵念,此刻都系于她一人身上。
沈明谦坐在侧席,神色看似闲散,指尖却始终紧绷。临行前阿妤便叮嘱过他,秋禾绝不会善罢甘休,菊宴必有文章。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端茶递水的下人,留意着每一个靠近阿妤身影的人。
茶香漫开,清甜桂香混着老茶的醇厚,引得满座赞叹。沈阿妤先为长公主奉茶,双手托着天青茶盏,举止恭敬得体:“此乃沈家自制陈年桂花乌龙,性温清润,最宜秋赏菊,还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含笑接过,低头品了一口,眉梢微扬:“桂花倒是清雅,不夺茶韵。沈小姐这茶,确有几分江南的灵秀。”她又品了两口,将茶盏搁在手边矮几上,笑着与旁边的命妇说起当年南巡时在江南喝过的雨前龙井。席间气氛松快,贵女们轮流品评着面前各色茶点,不时有人向阿妤请教几句茶道上的学问,阿妤一一应答,从容得体。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长公主正侧身与身边女官说话,话音忽然顿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眉头微蹙,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女官俯身低声询问,她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无妨,大约是秋天燥,有些头晕。”
但话音落下不过片刻,她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白。起初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再后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一盏新斟的茶泼了小半在桌面上。女官连忙接过茶盏,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已经变了调:“殿下,您怎么了?”
“心口……闷。”长公主按住心口,声音发紧,身子微微一晃。
满座说笑声戛然而止。女官一把扶稳长公主,另一只手迅速搭上她的腕脉——女官本就是宫中调拨到公主府的老人,略通脉理。她按了片刻,脸色骤变:“脉象紊乱,忽快忽慢,不像是寻常的头晕。”
“去喊府医!”女官厉声吩咐身后的侍女,又压低声音在长公主耳边道,“殿下,您方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有什么异样?”
长公主闭着眼摇了摇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席间一片慌乱。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敢再饮,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方才为长公主奉茶的沈阿妤,又觉得这念头太过突兀,赶忙移开目光。但那种将信将疑的、欲言又止的气氛,已经在菊园里蔓延开来。
裴瑶坐在秋禾身旁,手中团扇半掩着脸,一双眼睛越过扇缘盯着主位上的动静。她的心跳得很快,小脸吓得煞白,只能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知道母亲动了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手段、什么时候发作。此刻看见长公主面色惨白地靠在女官怀中,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母亲说的“不能再让她全身而退”,是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秋禾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主位方向,眉头微蹙,看上去和在场所有人一样担忧而茫然。唯有端着茶盏的手指,在袖口的遮掩下,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一下。不急不缓。
府医来得很快。他跪在长公主身侧,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在长公主指尖取了一滴血,又取了她方才饮过的茶杯中残留的茶汤,以银针探入——
银针针尖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回殿下,”府医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死寂的菊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毒。微臣斗胆判断,应当是某种性寒的慢性毒物,微量入体不至致命,但会引发头晕心悸、血脉紊乱。幸而殿下饮入的量极少,暂无性命之忧。”
菊园里一片死寂。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动。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猛地扭头看向水榭中央——看向那个刚刚为长公主奉完茶的月白身影。
“中毒”两个字像一把刀划破了赏菊宴的繁华表象。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人。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女声从席间响起。
“所有人,不许离席。”
说话的是坐在长公主左下首的一位中年女官,身着藏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在座不少贵女认得她——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孙嬷嬷。皇后今并未亲临,但派了她来代为观礼,本是给长公主的体面,却不想竟撞上了这样的事。
孙嬷嬷起身,走到菊园中央,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在上位者身边养出的威压:“皇后娘娘派奴婢来观礼,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竟敢毒害皇室公主,长公主中毒一事,在殿下安然无恙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席。侍卫,封锁菊园四门,所有茶具、茶点、席上之物一律封存,不得擅动。待查明自会放各位回府,还请各位配合”她顿了顿,看向府医,“速去太医院请太医来为殿下诊治。殿下千金之躯,不容有失。”
侍卫领命而去,菊园四门齐齐落锁。席间宾客有不少面露不安,却无人敢出声反对。秋禾端坐原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甚至还微微侧身宽慰了旁边一位吓得面色发白的小贵女几句。
霍昭坐在男宾席中,目光没有看别处,只落在水榭中央的阿妤身上。她没有慌。满园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既没有四处张望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低下头做出心虚的姿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竹,风再大,不动。
太医来得很快。两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被侍卫搀着几乎是跑进了菊园,一人在榻前为长公主施针,一人查验了府医递上来的银针与茶汤残渍。施针的老太医手法老练,十几针下去,长公主的脉象渐渐稳了下来,面色虽仍苍白,但神志已恢复清明,能靠坐在软榻上低声说话了。
查验的老太医将茶汤与席间各色点心一一验过,又与府医低语了许久,才转身向长公主回禀:“殿下,老臣验过了,毒是下在茶盏被沿的。此寒毒遇热则化解毒素,尽管在泡茶前进行了碾茶、温杯、注水,化去了大部分毒性,可若是殿下饮茶时将茶水沾唇,毒素随茶汤入体。所幸殿下只饮了数口,摄入量极少,施针后已无大碍,再服两剂清毒的汤药便可痊愈。”
“杯沿?”长公主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的锐利。
“是。毒物是涂在杯沿外边的,无色无味,茶水无毒,可殿下饮茶必然会触碰杯沿。从殿下饮茶到毒发大约隔了半柱香的时间,要不是毒性被前面几个步骤化解了大部分,只是让人头晕心悸、血脉紊乱。若是殿下再多喝几口,症状会更重一些,但也不至于伤及性命。下毒之人似乎并非意在取命,而是意在……”老太医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