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去京兆府调户籍。”孙嬷嬷话音未落,霍昭已从男宾席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站在廊柱旁,目光从阿妤身上移开后便始终落在那个采买小厮的脸上,看那人的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嬷嬷,”霍昭拱手,语气恭敬却沉稳,“查户籍需要时间,眼下公主府所有人被圈禁在此,拖得越久,幕后之人越有时间清理痕迹。我知道城外柳树屯是几户京城大户人家零工婆子的聚集地,不如我先带人去走一趟,或许能抢在前头找到些什么。”
孙嬷嬷看了他一眼。这位少将军从入席到现在没有多说一句话,此刻却主动,她当然知道他图的不是军功。“那就有劳霍将军带人出府,速去速回尽快查得线索。”
霍昭转身大步朝府门走去,经过沈明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人单独接触你姐姐。”沈明谦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裴瑶站在秋禾身侧,从霍昭起身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她看着他大步走到孙嬷嬷面前,语气沉稳地出府查案;看着他在经过沈明谦身边时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见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看见了他侧头时眉宇间的神色。那种神色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平里的冷峻疏离,不是宴席上的客气克制,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把一个人放在了心上的紧张。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府门走去,玄色锦袍在菊园秋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然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去查案了。为了她。
裴瑶的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站在原地,周围的嘈杂仿佛隔了一层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又沉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口一下一下地砸。
他回京述职,军务未卸,却跑来赴一场赏菊宴。宴上出了事,第一个站起来挡在她身前的是他。现在全府被圈禁,第一个主动出去查案的还是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她想起前几在醉仙楼听到的那番话——他问沈明谦她好不好,问得那么小心,那么克制,那么珍重。她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的在意。可今天她才发现,他不仅仅会在酒楼里问一句“她还好吗”,他会在她身陷死局时毫不犹豫地跨出那一步,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军功、自己所有的分量去替她挡住倾塌的天。
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他也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事。
而她呢?她在驿馆门口等过他,在茶楼里偶遇过他,在宫宴上精心打扮只为让他多看一眼。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她。唯一的一次开口,是那句“不记得”——当着沈阿妤的面,把她整个人碾进了尘土里。
凭什么。
那个沈阿妤到底有什么好?一个被商户养大的野丫头,在赏菊宴上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说几句茶经,就让长公主赏了汝窑茶盏,就让霍昭为她赴汤蹈火。而她裴瑶,侯府嫡女,从小锦衣玉食、诗书礼仪无一不精,在他眼里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值。
她看着霍昭的背影消失在菊园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但她咬着牙把那股酸意了回去。她不能哭。从小到大她受了委屈就会哭,今天不行。今天哭,就是认输。
“娘。”她压低声音,嗓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紧。
秋禾侧头看了女儿一眼。裴瑶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得死紧,下巴微微扬起——她从小就是这样,越委屈越不肯低头,像一个明明已经输了却还要撑着架势的小兽。秋禾伸手将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
西厢偏厅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女眷们或靠或坐,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却无人能真正入眠。秋禾坐在角落里,身旁的裴瑶已经困得歪在她肩上睡着了,她一手揽着女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神态安详得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母亲。偶尔有命妇过来寒暄,她便低声应对几句,语气温婉得体,看不出半分焦虑。
阿妤被单独带到了西厢最里面的一间小偏厅。没有罪名,没有锁链,但门口站了两个公主府的侍卫,不许任何人探视。青萝被拦在外面急得眼眶通红,却也无计可施。
沈明谦被留在公主府里,阿妤被带走时他没能跟进去,只能和其他男宾一道被安置在东厢暖阁。夜深时他悄悄溜出去了一次,摸到西厢偏厅外头的回廊上,看见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口两个按刀而立的侍卫,便知道今夜是见不到她了。他在回廊上站了片刻,又悄悄回了东厢,一整夜没有合眼,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等着霍昭那边的消息。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也没有闲着。孙嬷嬷命人将菊园当所有的下人逐一排查,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今当差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去过的位置、每一个见过的人。查到裕兴茶庄这条线时,已经是第二午后。霍昭带着柳树屯的口供和仁济堂的药方记录从城外赶回,玄色锦袍上沾满了尘土,眼眶微微泛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将查到的证据一一呈在孙嬷嬷面前,又低声与她商议了下一步的部署。
阿妤在小偏厅里关了一整夜又一个白天。没有人来审她,也没有人来告诉她外面查到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下,借着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数着时辰。青萝被允许送了两次饭,每次都红着眼眶,但阿妤接过食盒时总是对她微微点一下头。那意思青萝看懂了——别怕,我没做过的事,谁也栽不到我头上。
霍昭带着几个亲卫连夜出了城。柳树屯是个散落在官道边的小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多是佃农和给京城大户做零工的穷人。他赶到时已是第二清晨,晨雾未散,村口的柳树在薄雾里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周婆子的家在村尾,两间土坯房,院门虚掩。霍昭推开院门,屋里空无一人,灶台是冷的,桌上搁着半碗喝剩的药汤,已经结了膜。他环顾一圈,墙角堆着几个药包,药包上盖着仁济堂的朱红印章。
仁济堂是京城最有名的医馆,诊金少说要五两银子,不是周婆子这样的人家看得起的。
亲卫从灶台边的破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凑在一起不超过二两。与药包上的诊金数目对不上。霍昭将药包收进怀里,走出院子时,隔壁院门口蹲着一个老汉正在编竹筐,抬眼看见几个穿官靴的人从周婆子家出来,手一抖,竹篾掉在地上。
“老人家,”霍昭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竹篾捡起来递还给他,语气比平时的冷峻放缓了几分,“周婆子这几天家里来过什么人吗?”
老汉接过竹篾,眼神躲闪:“没、没见什么人。她前几天进了城,说找了个大户人家的差事,走了就没回来过。”
“她孙子病了,钱是哪儿来的?”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编筐,声音含混:“不知道。有天她家门响了一阵,她儿子在院子里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隔天孩子就进城看病了。别的真不知道。
老汉的话让霍昭发现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周婆子进公主府是在赏菊宴当清晨,而她回家送药、儿子带孩子看病,是在赏菊宴之前的三天。
也就是说,周婆子手里的钱,不是进公主府之后才拿到的。而是在她踏进公主府之前,就已经有人给过了。
那老人家您知道这家人去哪里了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佩刀的刀柄磨得发亮,声音却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官差那样凶神恶煞。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家就这一个地方,八成是带着孩子去城里拿药了,官爷不如就在他家等着便是,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昭他看老汉的样子也确实是掏空了便没再继续问老头,对着亲卫比划了一下便回到了那个院里,守株待兔。
屋里还是方才的样子,灶台冷着,药碗结了膜,墙角堆着几包仁济堂的药。他在条凳上坐了下来,背靠斑驳的土墙,目光落在门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守株待兔,他最擅长的事之一。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削的年轻汉子背着个孩子出现在院门口,看见屋里亮着灯,脚步猛地一顿。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亲卫已经从两侧拢了过来,把人带进了院子。
周婆子的儿子姓吴,单名一个贵字。他背上的孩子睡着了,小脸蜡黄,呼吸短促,手指还攥着半块饼。霍昭示意亲卫把孩子先抱到里屋床上,盖好被子。
吴贵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到了关于公主府中毒的事情,结合自己母亲这两说的要去做一件事,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我娘没害人,她是被歹人骗了。”
霍昭没有开口,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药——从仁济堂调来的药方记录,搁在他面前的地上,让他自己看。
“行。”霍昭的声音很平静,“那就从头说。你娘是怎么跟你说过些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说实话,你娘的事有冤报冤。不说实话,你今天出的这个门,就不是回家的路了。”
吴贵低头看着地上那包盖着仁济堂红戳的药包,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使劲抓了抓自己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终于开了口。
霍昭将仁济堂的药方记录往前推了一寸。吴贵低头看着那包盖着红戳的药包,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前段时小虎子病得厉害,喘不上气,脸都青了。我娘急得整宿睡不着,白天在茶庄抹桌子的时候偷偷掉眼泪,被掌柜看见了。掌柜把她叫到账房里,说孩子要紧,先预支工钱,让她连夜带回去。我拿着钱第二天一早就进城请了仁济堂的大夫,拿了好几天的药。我当时问哪来的这么多钱,我娘说是东家心善,赏菊宴之前在裕兴茶庄结的工钱,裕兴茶庄的掌柜对她有大恩,说她是个老实人,不能亏待了老实人。
“几天前,我娘听说东家最近因为被人抢了生意心情不好。东家说沈家茶号抢了他家的生意,沈家小姐还在茶会上出了好大的风头,把唯一剩下的老主顾都拉走了。东家在铺子里骂了好几天,说这门生意做不下去了,全怪沈家。”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娘心软,跟着骂了几句沈家不地道,又问东家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霍昭一字一句地听,没有打断。
“东家摇了摇头,说帮不上忙,除非——除非沈小姐在贵人们面前出个丑,让沈家的名声也塌一回。我娘问怎么出丑,东家说倒也不难,沈小姐要去公主府赴宴,公主府里有认识的零工可以放人进去帮厨。只要有人帮个小忙,把一小包东西藏在沈小姐的座位附近,就能让她出个大丑。”吴贵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重,“我娘问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害了人命。东家说不是什么毒药,就是让人喝了闹肚子的药粉,公主怪罪下来顶多把沈家赶出京城。我娘想了想,觉得不是什么害命的事,就说她能做。而且东家也没说这药最后会是公主吃到,要是我娘知道,给再多的钱她也没胆子去做这个事情阿。”
我娘还说,做完赏菊宴那一趟,掌柜说还有更多的赏钱给孩子养病。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进城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说没说去公主府做什么?”
吴贵猛地摇头,眼泪甩在地上:“她只说去帮工,旁的什么都不肯说。我哪知道她会去下毒——要是早知道,我宁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她去啊!”
霍昭沉默了片刻,随即让亲卫将里正请过来做见证,吴贵把刚才的话当着他的面重新说了一遍,里正听完,叹了口气,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霍昭收好供词,对里正微一颔首,走出周婆子家院门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翻身上马。
回到公主府没多久,剩下的调查也基本明朗了。仁济堂的坐诊大夫调出了问诊簿,确认周婆子领着她儿子和孙子在赏菊宴前几天来天来看过诊,诊金加药费一共整整八两银子,付款的不是她本人,而是裕兴茶庄的账房。公主府的人直扑裕兴茶庄拿人,从马掌柜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没用完的小半包灰白色粉末,太医当场验过,与长公主所中寒毒成分完全一致。
马掌柜被按在地上,面如死灰,交代的全部事实是:他恨沈家入骨,在店里偶然听到沈大小姐要去长公主赏菊宴奉茶,便设下此计——买通周婆子混入公主府,把毒粉藏在锦盒夹层,再让她在袖中也放一包毒粉,及茶盏杯沿的毒,万一被人看见鬼鬼祟祟的动作就说是捡到了帕子。至于沈大小姐的手帕怎么到了周婆子身上,马掌柜交代是周婆子自己偷来备用的,也刚好为自己捡到帕子提供了证明。周婆子被灭口的原因,是马掌柜没想到这个毒会让公主有这么大的反应,极度恐慌下怕周婆子受不住刑供出自己,便让手下伙计小王趁乱混入后院将她毒死,藏尸假山。
人证、物证、口供全部闭合。马掌柜深知自己事到如今早已没有活路了,对一切供认不讳。
孙嬷嬷将全部调查结果呈报长公主。长公主坐在偏厅的软榻上,将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看完,沉默良久。
“裕兴茶庄马德贵,因生意仇怨怀恨在心,趁菊宴之收买周婆子混入公主府,在沈大小姐锦盒夹层及婆子袖中藏匿寒毒,意图嫁祸沈家,后又人灭口。罪证确凿,即移交大理寺。沈大小姐,尽管毒不是你下的,但归结底。本宫也因你受了牵连,在本宫身体没好全之前,沈小姐需留在公主府内侍疾,沈小姐,你可有意见。
阿妤听完长公主的话,从席间起身,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既没有被留下侍疾的惶恐,也没有刚刚洗清嫌疑的急切,仿佛长公主说的不是一道恩威并施的口谕,而是一件她早就准备好要应下的事。
“殿下中毒一事,虽已查明是歹人嫁祸,但归结底,歹人是冲着民女来的。殿下代民女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民女心中愧疚难安。莫说侍疾,便是让民女在殿下榻前伺候汤药、寸步不离,也是民女分内之事。殿下不嫌民女笨手笨脚,民女便厚颜留下了。”
她说完,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重新回到自己的座席旁。从头到尾神色坦然,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模样。
长公主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笑意。这份坦然,是真不心虚的人才有的。
阿妤又行了一礼,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起眼看向长公主,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失坦然:“殿下仁慈,容民女侍疾是民女的福分。只是民女的养母昨已从洛州赶到京城,此刻正在家中等候消息。民女想恳请殿下准民女先回家中一趟,向父母禀明平安,也免得长辈夜悬心。见过家人之后,民女即刻回公主府伺候汤药,绝不敢耽搁。”
长公主靠在软榻上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方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过眉头,此刻倒是为了不让养母担心,小心翼翼地跟她讨一个回家的恩典。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去吧。本宫准你两,两之后回府侍疾。让你母亲放心,本宫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
阿妤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偏厅。
赏菊宴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走出公主府,被圈禁了几的贵女命妇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一出府门便再也忍不住了。
“听见了吗?沈大小姐说要替长公主侍疾,说得分明是‘殿下代我受过’,把姿态放得那样低——可你仔细想想,她从头到尾认的不是罪,是人情。长公主留她,旁人看着像是在罚,实际上是将她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这一局,沈大小姐翻得漂亮。”
“何止翻得漂亮。你是没看见马掌柜被押走时那张脸——面如死灰。沈大小姐在偏厅被问了两天两夜的话,一句软话没说过,一句硬话没顶过,倒是把二十几家老字号的掌柜都镇住了。沈家以后在京城茶行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