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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越霁和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开了灯,那盏从宜家买的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八平米的小房间照得像个小小的舞台。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那份合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张的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转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晚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在哭、在过着和他们自己有关的生活。而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个让任何一个圈内人看了都会眼红的合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凭什么是我?

他回到桌前,打开手机,用小号点进了超话。

超话的样子还是那样,蓝紫色的渐变,头图上的他张开双臂,置顶帖里的“欢迎所有海星回家”安静地挂在那里。他一条一条地翻着帖子,看到海星们在他那条“我和公司解约了”的微博下面的留言,已经被顶到了最前面。

“霁和,你终于解脱了。不管你的下一站在哪里,海星都会跟着你游过去。”

“看到你说解约了,我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你值得更好的。”

“宝贝,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以后会好的,我们都在。”

“越霁和,你不是一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海星永远是你的海星。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说实话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担心。解约金怎么办?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转念一想,你做的决定一定有你的道理。相信你。”

“霁和啊,累了就休息,不用急着告诉我们你要做什么。我们等你,多久都等。”

越霁和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的眼睛里走进去,走到他的心脏里,走到那个存了太多东西的地方,把那些快要满出来的东西搅得更加翻涌。他看到一条留言,很短,只有一句话:“你知道吗海星除了是海里的星星,还有一个意思。——海城的星星。你是海城的星星,是我们所有人的星星。”

他不知道海星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的。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海星”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的家乡海城,但他猜那些聪明的、细心的、把他每一个字都当作密码来解读的海星们,早就从他提到海城时眼睛里的光,看穿了一切。

他退出了超话,打开了和妈妈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妈妈发来的“记得吃晚饭”,他当时回了一个“吃了”,其实没有吃,那碗泡面就是他全部的晚饭。他盯着那个“吃了”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对不起妈妈,但又不忍心让她知道自己真实的生活状况。

他打了一行字:“妈,有人要签我。条件很好。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要等很久,但妈妈几乎是秒回的。

“什么人?你见过面了吗?不要被骗了。”

“见过了。他说他从选秀就在看我。他说他的一家公司,为我成立的。他说合同没有时间限制,我什么时候想签都可以。他给我的合同,条件好到我觉得他在做慈善。”

隔了很久,妈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越霁和点开,妈妈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来,带着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温和的、像温水一样的声音:“崽崽,妈妈没见过那个人,不能替你做决定。但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你从小到大,看人一向很准。小时候你就不跟那些欺负你的坏孩子玩,长大了交的朋友也都是很好孩子。妈妈相信你的眼光。如果你觉得他可以相信,那就相信他。”

越霁和听着这条语音,听到“妈妈相信你的眼光”的时候,他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想说妈妈你看人的眼光才不准呢,你看你儿子,哪里是什么好苗子,哪里值得别人为他做这么多。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妈妈都会说“你就是最好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他想起了沈祚在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你问过我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因为你不应该在那间八平米的房间里吃泡面。因为你不应该在十八岁生的时候一个人对着蛋糕许愿。因为你不应该在舞台上发光的时候,台下没有人给你鼓掌。因为你是越霁和。这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理由。”

他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条“艺人有权在任何时候单方面提出解约,无需支付违约金”的条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祚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两个字:“我签。”

发出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祚几乎是秒回的:“你说。”

“别骗我。”

沈祚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好像他已经准备好了这句话,等了很久就等这一刻:“我永远不会骗你。这辈子都不会。”

越霁和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不是十七岁退学去参加选秀,不是在华耀的那些子里忍着所有委屈没有崩溃,不是一个人扛着百万债务解约,而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八平米的房间里,对着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说出“我签”。

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输不起的呢?

沈祚收到那条“我签”的消息时,正在鲸越传媒的办公室里。

他在开会。准确地说,他在和一群他刚刚挖来的人开会,这些人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两侧,每个人的履历拿出来都能让圈内人倒吸一口凉气。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和线条,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线条都指向同一个名字——越霁和。

沈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满屋子正在讨论的人说了一句:“他同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种无声的、所有人都憋着没有喊出来的兴奋。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等到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长期无负担的享受沈氏的资源跟待遇了,沈祚挖他们过来开了丰厚的让人拒绝不了的条件!

沈祚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坐在他左手边的女人。她叫顾笙,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是圈内外闻名的经纪人,在影视经纪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十五年,经手过十几个一线艺人,她现在甚至比一些十八线小艺人还要出门,圈内人称“铁娘子”。沈祚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原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才会跳槽到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但沈祚跟她谈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越霁和的资料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他不是普通的艺人。你带过他之后,这辈子不会再想带别人,而且鲸越的所有资源全部为他一个人服务!”顾笙看了越霁和的资料,看了他在选秀时期的舞台视频,看了他在华耀时期那些被压了很久没有发出来的翻唱,鲸越的资源是圈内所有人都争斗的资源,鲸越跟各大网剧平台甚至卫视都是深度的关系,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沈祚又把目光转向坐在顾笙对面的男人。他叫许铮,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实际上也是搞艺术的——他在音乐行业了快二十年,做过专辑,做过OST,做过选秀节目的音乐总监,捧出过好几个歌手的爆款单曲。沈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知名音乐公司做高管,子过得很舒服。沈祚对他说了一句话:“有一个小孩,他的声音能让你想起你为什么入行。你想不想听?”许铮听了越霁和清唱的一段录音,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看着沈祚说:“签了。”

最右边坐着的是商务经纪,陆薇语。她比顾笙和许铮都年轻,三十出头,但在商务代言这个领域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她手上有十几个高端品牌的资源,任何一个艺人拿到她手里的任何一个资源都会高兴得发朋友圈。沈祚找她的时候,她正在休假,本来不想谈工作,但沈祚说了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这个小孩不需要你帮他找品牌,他的脸就是最好的品牌。”陆薇语把越霁和的照片放大看了三秒钟,然后给沈祚回了两个字:“见面。”

这只是经纪团队。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系统的帮助下,把各条线上能挖到的最顶尖的人才全部挖了过来。宣传负责人是从顶级公关公司挖来的,策划负责人是做爆款综艺出身的,形象总监给好几个顶流做过造型,法务是圈内最擅长处理艺人合同的律师,内容团队是从知名短视频平台集体跳槽过来的——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本事和一肚子的疑问来到这里,然后在了解了越霁和和沈祚给出的待遇之后,选择了留下来。沈祚在系统的帮助下搭建了严密的保密体系,所有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都签署了多层保密协议,公司内部的通讯系统经过了特殊的加密处理,任何试图外泄信息的行为都会被系统第一时间监测并拦截。所以当鲸越传媒在一个月内接连挖走圈内多个重量级经纪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娱乐圈炸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鲸越要嘛?

各大平台的头部艺人们纷纷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打探消息。有人给鲸越的高层打电话,有人给被挖走的经纪人发微信,有人辗转找到了沈祚的私人号码。但所有人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无可奉告。”

鲸越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的巨大冰山,所有人都看到了它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但没有人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

沈祚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这群他花了无数心力聚集起来的人,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合同签了,团队有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他不着急,因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越霁和接戏,不是给他发歌,不是让他尽快出现在公众面前,而是一件很多人觉得没有必要、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让越霁和回去上学。

这个决定在团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讨论。不是反对,而是担忧——越霁和好不容易在解约之后有了一点关注度,如果这时候让他完全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一年,好不容易留下来的粉丝会不会跑光?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沈祚听完所有人的担忧,只说了一句话:“他才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人,应该坐在教室里读书,而不是在名利场里被吃掉。”

没有人再说话了。因为这句话是对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只是在娱乐圈这个把“趁热打铁”当作铁律的地方,很少有人愿意去做对的事情,因为对的事情往往是最难的事情。但是有鲸越在,越霁和并不会为资源而发愁,只会为挑选哪个资源而发愁!

沈祚拿起手机,给越霁和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的事情不急,你先休息两天。过几天我来找你,有话跟你说。”

越霁和的消息回得很快:“什么话?你现在就说吧,我睡不着。”

沈祚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了一句:“关于你上学的事情。”

这一次,越霁和没有秒回。沈祚看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好几次,又消失了,再出现,再消失,反反复复了好一阵,最后只发来了一个字:“哦。”

沈祚看着那个“哦”,笑了,他知道那一个“哦”里藏着多少复杂的东西。

过了一周,沈祚带着一沓资料再次出现在越霁和的出租屋里。

这次他没有带合同,带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一份完整的学籍解决方案。越霁和打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沈祚看不太懂的、复杂的、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学籍的事情我来解决。”沈祚说,“你在海城那边的学籍已经帮你转出来了,现在挂在京市的一所学校。你不需要去学校上课,我会安排各科的家教老师来教你,时间和进度都由你来定。你现在的任务是——考上大学。京师传媒大学。”

越霁和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沈祚差点没听清的话:“我退学的时候跟班主任说了,我说我一定会考上一个好大学的。”

沈祚听到了。他看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一个很重要的人道歉的越霁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被揪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好像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语气说:“那我们就考上京师传媒大学,让你班主任看看,你没有食言。”

越霁和抬起头看着沈祚。那双眼睛里又有那种湿漉漉的光了,像雨后的湖面,水光潋滟,但没有溢出来。他看着沈祚,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在这段子里因为太累而产生的幻觉,是不是一个随时会醒过来的梦。

沈祚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看了,是真的。我不是假的,这份合同不是假的,你要考京师传媒大学这件事也不是假的。所以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学习。”

越霁和被他拍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那块肌肉终于被重新激活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点生疏,但那种生的、磕磕绊绊的感觉,恰恰让人觉得它不是装出来的。

他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这个学籍的事情你真的能搞定吗?转学籍很麻烦的,我在海城那边的手续都是我爸妈跑了好几次才弄好的,你现在又要从海城转到京市——”

“我能搞定。”沈祚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他有系统,但这件事他不想靠系统,因为越霁和的学籍问题不是一个需要系统来解决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需要他证明自己值得信任的机会。他亲自跑了好几趟相关部门,打了几十个电话,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才把学籍的事情全部敲定。这中间遇到了无数的障碍和麻烦,但他从来没有跟越霁和提过一个字。因为在他看来,为越霁和处理这些麻烦,不是辛苦,是为了自己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越霁和住进了沈祚给他安排的新公寓。

公寓在京市东边的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和他之前那个八平米的出租屋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一个房间是卧室,另一个房间被沈祚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自习室,里面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一面贴满便签的软木板、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台灯,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现在还是空的,沈祚说这面书架要等越霁和自己慢慢填满。

越霁和在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晚上,坐在那张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亮的档,看着面前那面空荡荡的软木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用图钉钉在了软木板的中央——那是他从选秀时期就一直带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海城的海,蓝色的水面,白色的浪花,远处有一条船的轮廓。

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忘。”

接下来的子,越霁和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沈祚给他请了一个营养师,专门负责他的一三餐,不是那种奢华的、摆盘精致的餐食,而是很朴素的、健康的、营养均衡的家常菜。越霁和第一次吃到营养师做的饭时,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然后给沈祚发了一条消息:“这个阿姨做的饭,好像我妈妈做的。”沈祚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把这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是文化课的时间。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各科都有专门的家教老师,每一个老师都是沈祚亲自面试过的,不仅是业务能力强,更重要的是要有耐心。越霁和退学已经一年多了,很多知识点都忘得差不多了,刚开始上课的时候,他经常坐在书桌前对着题目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但老师们从来不催他,从来不说“这么简单的题你怎么不会”,他们只是坐在旁边等着,等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等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解”字,然后轻声地说一句“对,就是这样,继续”。

下午的时间分成两块。两点到四点是他自己的练习时间——跳舞、唱歌、练台词,沈祚在公寓的楼下商铺租了一间练习室,不大,但镜子、音响、地板都是专业级别的。越霁和每天下午都会在那间练习室里待上至少两个小时,不是沈祚要求的,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过“我会越来越好的”,他不是说着玩的。下午四点到六点是专业课的时间。京师传媒大学的艺考要求很高,越霁和虽然有舞台经验,但系统的表演训练几乎是零。沈祚给他请了京师传媒大学的退休教授来做专业课辅导,老教授第一次见到越霁和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了一句:“你的眼睛会说话,这是天赋。但天赋如果不加训练,就像一把没有磨过的刀,再锋利也是钝的,时间久了再也没有灵气便只是一个木头了!”越霁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在之后的子里,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眼神的演绎,练到眼睛酸涩、眼眶发红,滴两滴眼药水,继续练。

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复习和预习的时间。越霁和会把自己关在自习室里,把当天学的内容全部过一遍,把不懂的地方标注出来,第二天问老师。他的书桌上永远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工整,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软木板上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多。照片、便利贴、课程表、倒计时历,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用荧光笔加粗了的便签,上面写着四个字:“京师传媒。”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会站在软木板前看一会儿那张海城的海,然后在心里默念一遍自己的目标。不是给自己压力,而是在提醒自己——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那就去做。

越霁和闭关学习的这段时间,他的微博账号交给了工作室的团队代管,但他偶尔会用自己的小号上去看看。超话的海星们等得很安静,那种静不是冷漠的静,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信任的、像是对着远方说了“我等你”然后就真的站在原地不动的静。他不知道沈祚是怎么做到的,团队从来没有公开宣布过他在准备考试,但海星们好像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催他营业,没有人说“他怎么又消失了”。他们只是在超话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发他以前的照片和视频,写一些小作文,在每一个节互相祝福,像一群分散在天涯海角但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家人。

他偶尔会看到一些让他心头一颤的帖子。

“今天又看了一遍霁和选秀时期的直拍。他的进步真的好大,从初舞台到主题曲,从第一次公演到最后一次公演,每一次都能看到他在变得更好。这样的人,值得等待。”

“不知道霁和现在在做什么。希望他吃得好,睡得好,开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我梦到霁和了。梦到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下面全是蓝色的灯海。我在梦里哭醒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

离考试还有三个月的时候,越霁和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但烧得挺厉害,三十八度七。沈祚接到营养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二话没说就跑了过来。他到公寓的时候,越霁和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条凉毛巾,看到沈祚进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开会吗?”

沈祚没理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转头问营养师:“吃药了吗?”

“吃了,刚吃的。体温半小时前量的三十八度七,现在可能还高一点。”

沈祚走到厨房,用温水洗了一条毛巾,重新叠好,敷在越霁和额头上。越霁和被他这一通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被沈祚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好好躺着。”沈祚的语气很硬,像在跟不听话的小孩说话。但他的手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东西。

越霁和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说了一句:“沈祚哥,你好像我妈妈。”

沈祚的手顿了一下。

“我小时候生病,我妈也是这样的,”越霁和的声音带着鼻音,糯糯的,像一只生了病的小猫在哼唧,“嘴上凶得要死,手上轻得要死。”

沈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轻很柔的声音说:“那就当我是在替你妈妈照顾你。你妈妈不在京市,我就是你京市的妈妈。”

越霁和被这句话逗笑了,笑了一下又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你得给我做好吃的。”

“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随便点。现在给我睡觉。”

越霁和的眼皮已经很重了,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看着沈祚坐在床边的样子。沈祚的侧脸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越霁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是妈妈说的那种“可以相信的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在自己生病的时候来了,来了之后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就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好像他一直都在,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越霁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告诉沈祚的是,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身边有除了妈妈以外的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生病,他一个人扛着;在华耀的时候生病,他一个人扛着;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生病,他也是一个扛着。现在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这种感觉真好。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文化课的成绩从最初的勉强及格,慢慢爬到了中等偏上,最后冲刺阶段,老师们给他做的模拟卷,分数一次比一次好看。专业课的进步更大,老教授从最初的“你的眼睛会说话”变成了“你的眼睛在讲一个很好的故事”,他的演绎越来越成功,越霁和把这个评价当作自己收到过的最珍贵的赞美。

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越霁和在软木板上挂了一张新的便签。便签上是京师传媒大学校门的照片,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九月,我要站在这里。”

考试那天,沈祚亲自开车送越霁和去了考场。

他没有说什么“不要紧张”“你可以的”之类的话,因为那些话太轻了,接不住越霁和这一年的努力。他只是把车停在考场外面,从后座的袋子里拿了一瓶水和一块巧克力,递给越霁和。

“水等考完再喝,巧克力你现在吃了,补充能量。”

越霁和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车窗外面的考场大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男少女们背着画板、拿着乐器、穿着练功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又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前他还坐在那个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现在他坐在沈祚的车里,吃着巧克力,准备走进他梦寐以求的考场。

“沈祚哥,”他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说,“我进去了。”

沈祚点了点头,看着越霁和推开车门,走进了那片人群中。他的背影和一年前在咖啡馆门口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瘦,但不那么薄了。他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以前他的肩膀是微微缩着的,像一个人在习惯性地为即将到来的撞击做准备;现在他的肩膀是展开的,虽然展开得不算很开,但他确实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舒展开来。沈祚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等到考场的大门关上,才发动了车子。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越霁和发来的消息:“沈祚哥,巧克力好好吃。等我考完,你再给我买一袋。”

沈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发动车子,回了两个字:“买十袋。”

接下来的每一天,越霁和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等待成绩的焦虑,一半是工作室团队已经按捺不住的筹备。沈祚把所有关于工作的安排全部按住了,一条消息都没有让越霁和看到。他告诉团队:在他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谁都不许跟他谈工作。你们要做什么准备工作我不管,但不许让他分心。

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越霁和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他不敢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想考上了。这种“太想”的感觉让他的手在碰到鼠标的时候就开始抖,他怕自己点开那个页面,看到的数字不够好,怕自己这一年的努力白费,怕沈祚为他做的这一切得不到一个对等的回报,怕那些在超话里默默等了他一年的海星们失望。

手机震了一下。沈祚发来的消息:“查了吗?”

“还没。”

“那我陪你查。”

三分钟后,越霁和的门铃响了。他打开门,沈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巧克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显然是接到消息之后直接从家里跑过来的。他把巧克力塞到越霁和手里,说了一句“行了,现在有吃的了,可以查了”。

越霁和抱着那袋巧克力,坐到了电脑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输入了准考证号,点击了查询。页面加载的那一秒,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在选秀舞台上还快。然后页面刷新了,数字出现在屏幕上。京师传媒大学表演系,专业成绩全国第三名,文化课成绩远超录取线。

数字从屏幕上跳进他的眼睛里,从眼睛走到他的大脑,他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来处理这些信息,然后他听到自己发出一个不像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响,响到可能整栋楼都听见了,但他说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祚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度有点大,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他回过头,看到沈祚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安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一辈子的消息时,反而平静下来了的表情。

沈祚看着越霁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格外闪亮的眼睛,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我说过,你会考上的。”

越霁和的录取通知书是半个月后收到的。

EMS的大信封,他亲手拆的,拆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高兴了。录取通知书很厚,里面有入学须知、新生手册、校园地图,还有一张写着“越霁和同学,你已被我校表演系正式录取”的通知书。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了自己两年前退学时班主任说的那句“去了就别后悔”,想起了自己当时在心里说的那句“我不会后悔的”,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班主任,配了一行字:“老师,我没有后悔。”

班主任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是一个语音,点开来的时候越霁和听到了那个他听了三年的、熟悉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越霁和,你是老师教过的最棒的学生。”越霁和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老师,谢谢您。”

他又发了一条微博,是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我考上了。”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转评赞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破了十万。超话里炸了,海星们的反应比他自己还要激动。有人发帖说“我哭了”,有人说“霁和你真的太棒了”,有人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有人说“这一年的等待真的值得”。更多的人在超话里发着同一句话——“霁和,恭喜你。”

海星们开始自发地庆祝。有人做了祝贺视频,把他从选秀到现在的画面剪在一起,配上他唱过的一首歌,最后落在录取通知书的特写上。有人写长文回顾了他这一年的心路历程,标题叫《从八平米到京师传媒》。有人组织了线上应援活动,大家一起换上统一的庆祝头像,在超话里刷着蓝色的祝福。超话的主页也换了,原来的头图换成了一张新的——越霁和在练习室里练舞的照片,配上新的大字:“霁和,下一站,京师传媒。”蓝紫色的底色没有变,蓝色还是那样多,紫色还是那样温柔。

越霁和用小号站在超话里,看着海星们的每一个帖子、每一条评论、每一句“霁和恭喜你”。他看着那些他从没见过的面孔、从没听过的名字,在这个只属于他的小角落里,为了他的成功而欢呼。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你觉得自己快要走不动了,然后你抬起头,发现头顶上有好多好多星星,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之前没有抬头看。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从来都不是。

越霁和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句话:“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沈祚在底下评论:“明天会更开心的。”

新的人生篇章,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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