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瘦得像个竹竿。
他站在发电机房的暖黄色灯光下,身上的工装大了一号,袖子卷了又卷还是盖过手腕。脸上有灰,眼镜腿用胶布缠着,眼神从一开始的狂喜慢慢变成了警惕。
“你们怎么过来的?主楼那边还有多少人?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嗓子发发紧,吐字时喉结上下滚动。在一个人被困了快十天后突然见到三个活人,这种反应不奇怪。
罗敏把枪往肩上一靠,用她最沉稳的语气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主楼地下实验室、丧尸、他们的防御系统——说到一半的时候,林北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先带我们看看你说的那个人。”林北说。
赵小川的表情变了。刚才的兴奋像被冷水浇灭,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他带着他们穿过发电机房,推开一扇标着“值班室”的铁门。房间不大,靠墙的折叠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军大衣。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和半瓶矿泉水。
躺着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壮,但此刻脸色灰白,嘴唇裂起皮。他的左手小臂上缠着一圈纱布,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是我们后勤部的老周,周志强。”赵小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天前我们去一楼搬物资,被两只丧尸堵了。他为了拉我,被咬了一口。”
罗敏下意识举起了枪。陆沉舟没有动,但手已经放在腰间的射钉枪上。
林北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老周的手臂。纱布裹得很紧,但感染的气味已经透了出来——不是腐烂的味道,是一种更微妙的、甜腥中带着酸臭的气味。他前世闻过太多次了。
“被咬之后多久开始发烧?”
赵小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北会这么冷静地问这种问题:“当天晚上。烧了整整两天,四十度,我以为他要死了。但第三天烧退了。”
“烧退了?”
“嗯。”赵小川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水银温度计,“今早量的,三十六度八。正常体温。”
林北转头看陆沉舟。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被咬后发烧,然后退烧,这件事在他们的认知里都不存在。丧尸病毒的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被咬的人要么在几小时内死亡转化,要么伤口感染死于败血症。退烧存活的情况,林北上辈子没亲眼见过,这辈子也没见任何资料提到过。
“他清醒吗?”
“时好时坏。醒的时候能说话,但意识不太清楚,老说胡话。”赵小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醒着的时候一直念叨一个名字,叫什么‘杨医生’。”
罗敏放下枪,走到床的另一侧,俯身看了看老周的伤口。她的手悬在纱布上方,没有碰,只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你这包扎谁教的?”
“自己学的。后勤部的急救手册上有。”
“松了。”罗敏说,“而且你得把伤口附近的毛发清理净,不然胶布粘不住——不过这不重要。”她直起腰,看着老周蜡黄色的脸,“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还活着。”
这个问题让整间值班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是陆沉舟开口了。他推了一下眼镜,把射钉枪安全锁扣上:“赵小川,你们副楼除了你和他,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了。”
“物资呢?”
“B1仓库里的东西够吃三个月的。发电机自动运行,柴油还有好几吨。”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林北。林北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他们在做同一件事,在心里评估这个新发现的安全风险和利用价值。一个被咬但没变丧尸的人,一个自动运行的发电机房,一个对大公司一无所知的实习生。这些变量加在一起,能得出很多个不同的结论。
“先把老周转移到我们那边。”林北做了决定,“这个人的情况需要观察。如果是抗体,那就是大事。如果不是,我们也得弄清楚为什么。”
赵小川站起来:“我跟你们走。”
“发电机房得留人看着。”罗敏说。
“发电机是全自动的,不需要人看。我在这儿待了十天,它自己跑了十天。”赵小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恳求,“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快疯了,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上面那些东西在走路,有时候还会撞门。求你们了。”
林北看了看陆沉舟。陆沉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一起走。你负责背老周。”
赵小川像是被赦免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
转移老周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赵小川虽然瘦,但力气不小,把老周背起来之后还能跟上正常行进的步伐。他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还不忘在林北和陆沉舟之间来回看。
“你们是两口子吗?”
林北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不是。”
“哦,看起来像。”
罗敏在后面嗤地笑了一声。林北没有笑,陆沉舟大概也没有——他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得像一把尺子,看不出什么反应。
他们从B2原路返回,一路上所有的智能地雷都在待机状态,控制台的远程数据显示一切正常。进入主楼B1消防门的时候,林北让所有人原地等待,自己先走了一遍地雷布设区的安全路线,确认无误后才让他们跟上。
回到地下实验室,陆沉舟和赵小川把老周安置在罗敏隔壁的隔间里——原本是存放备用服务器机柜的房间,勉强能放下一张折叠床。罗敏翻出急救箱重新给老周处理了伤口,手法比赵小川专业得多,拆开旧纱布的时候老周疼得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天花板的管线看了几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个名字,然后又昏了过去。
赵小川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些机柜和屏幕,表情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
“。”他说。
“别了。”林北把背包扔在工位上,拧开水瓶灌了半瓶去离子水,“你之前说老周念叨过一个‘杨医生’,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里上班?”
“不知道全名,他每次只说‘杨医生’。我在副楼待了半年从没见过什么杨医生,主楼有没有我也不清楚。”赵小川搓着手,像是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愧疚,“但老周说过一句,说‘杨医生在病毒部’。”
“什么部?”
“病毒部。”
陆沉舟正在喝水的手停住了。他把水瓶放在桌上,抬头看罗敏:“寰宇有‘病毒部’?”
罗敏皱起眉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的组织架构:“没有这个部门。从来没有。”
“老周是后勤部的,后勤部的人知道一些研发部不知道的事也正常。”赵小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大楼里好多事,你们上面的人不清楚。去年有个实验室的师兄调去了地下三层,走之前跟我吃了一顿饭,说他要去‘下面’了,让他别跟任何人提。我再问他,他就不说了。”
“地下三层?”林北和陆沉舟几乎是同时出声。
“嗯,我们下面还有一层。”赵小川指了指地面,“但是入口在哪我不知道。那个师兄只说是从B2下去的,走法他不能说,签了保密协议。”
罗敏的表情彻底变了。她放下急救箱,走到赵小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那个师兄,叫什么名字?”
“姓许,名字不记得了,大家都叫他许师兄。”
“长相呢?”
“戴眼镜,挺高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头。”
罗敏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人事档案。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员工工卡照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长脸,头发有些乱,工号XU-0047。
赵小川凑过去看了一眼,用力点头:“就是他。”
罗敏把电脑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许衍,中科院病毒所博士,三年前被寰宇特招进来。入职部门是‘特殊研发’。这个人入职之后的所有工作记录都是空白,连打卡记录都没有。我以为他离职了。”
“但他在下面。”林北说。
“对。而且我作为CEO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句说完,没有人再说话。机柜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空间,像某种被压得很低的警报。
一个CEO不知道的秘密部门。一个藏在B2下面的地下三层。一个被丧尸咬了却没有死的中年后勤员工。这些碎片散落在桌上,每片都透着不对劲。
林北第一个打破沉默:“地下三层的事先放一放。我们现在没有入口坐标,硬找等于大海捞针。目前重要的有三件事:第一,把副楼的发电机纳入供电系统;第二,搞清楚老周为什么没变丧尸;第三,副楼里的七八十只丧尸不能放着不管。”
罗敏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前两件事我来负责,我是搞管理和信息的。老周的生命体征我来盯,副楼发电机接入的事我和赵小川去办——他是后勤部的人,设备他比我熟。”
赵小川一听有任务,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站直了:“对,发电机的接线和油路我都懂。给我一天时间,我把副楼的电拉到主楼来。”
“你不用一天,我给你六个小时。电的事越快越好,因为陆工马上要动手做一样新东西,那玩意儿吃电。”
陆沉舟从机柜旁边探出半个头:“自瞄炮塔。”
赵小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得像两颗LED灯珠:“自瞄?自动瞄准的那种炮塔?你们会做这个?”
“已经在画图了。”陆沉舟拍了拍电脑屏幕,上面是半成品的3D模型。
“我的天。”赵小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于虔诚的敬畏,“我到底跟了一群什么人。”
“一群能让你活下去的人。”林北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张副楼的热成像扫描图,摊在工作台上,“现在来谈那七八十只丧尸。”
副楼的丧尸分布图比他们想象中更棘手。热成像显示丧尸大部分集中在二到五楼,一楼相对少一些,但所有楼层加起来至少有八十只以上。最麻烦的是它们的行为模式——罗敏之前观察到它们“蹲着睡觉”的现象,在热成像上表现为密集的低温斑点,一动不动,像一堆堆放错了位置的沙袋。但一旦有活人靠近,它们能在数秒内完成从休眠到狂暴的切换。
“不能硬打。”林北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八十只挤在封闭空间里,枪声一响全都会涌过来。磁暴线圈一个覆盖九米,冷却要好几分钟,撑不住这种密度的进攻。”
陆沉舟在工作台前调出了一份副楼电梯井的结构图:“有没有办法把它们引出来一批一批打?在电梯井里设一个陷阱,用声音把它们吸引过去,然后在井道里集中歼灭。”
“拿什么吸引?”
“声音。丧尸对特定频段的声音有本能反应,尤其是高频。我测过,大概是两千到四千赫兹之间。用一个定向音箱,挂在电梯井顶部,能把它们一批一批地骗进去。”陆沉舟调出了一段音频波形,屏幕上跳出一条尖锐的锯齿状曲线,“然后趁机在电梯井底部布置高压电网,掉下来一只电一只。”
林北想了想:“电网需要的电流很大,副楼发电机能撑住?”
赵小川立刻进来:“没问题,副楼的柴油发电机能输出两千千瓦。电梯井的照明电路我改一下,把功率全供到井底去。”
“那还有一个问题。”林北指着地图上副楼和主楼之间的连廊,“从副楼撤出来的时候,万一有丧尸追过来怎么办?连廊的门已经坏了,挡不住。”
陆沉舟说:“在连廊两端各布两颗智能地雷,再加上两台磁暴线圈——如果我们来得及做第二台的话。”
林北想了想,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引怪、集中歼灭、断后,缺一不可。他知道这需要分工——而且分工要分得足够清晰。
“这样。”他把马克笔拿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分工表,“罗敏赵小川负责供电和物资,陆工做磁暴二号和炮塔设计,我带赵小川先去副楼实地勘查电梯井的结构。两天后动手。”
罗敏抱着手臂靠在机柜上看着白板。她忽然开口问:“然后呢?清完副楼之后呢?”
林北转头看她。
“掉这八十只丧尸,拿下副楼,然后我们守在这栋大楼里等死吗?”罗敏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幸存者,不知道军方在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没有活人在组织反抗。我们现在有电有粮有武器,可以守一个月——但一个月以后呢?”
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们需要情报。”罗敏说,“外面的情报,关于丧尸的、关于军队的、关于其他幸存者群体的。而这些情报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我认为是时候组建对外探索小队了。”
“发电之后。”林北说,“等自瞄炮塔上线,大厦的主动防御能力足够之后,我带队出去。”
“我跟你去。”
“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罗敏盯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臂,笑了一下:“好。发电的事做完再说。”
赵小川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交锋,大气不敢出。等他确定气氛缓和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举手:“那个——请问今晚我睡哪?”
罗敏帮他找了间空置的隔间,扔了一张防垫和一条睡袋给他。赵小川抱着睡袋像抱着亲人一样,连说了七八声谢谢,然后钻进隔间不到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工作区安静下来后,陆沉舟在电脑前面已经坐了好一阵。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自瞄炮塔的电磁轨道模型,另一份是一张被扫描进去的旧图纸。
林北路过他身后看了一眼,觉得那份旧图纸很奇怪。图纸边上画着一个六边形的符号,不是电路图的标志,也不是建筑图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logo,某个组织的logo。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沉舟把图纸放大,“这是从许衍的人事档案最底层翻出来的。文件期是三年前,跟他的入职合同同一天。文件名只有一串编号。”
“六边形?”
“嗯。”
林北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阵,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在哪里见过。前世在末里待了太久,见过太多被涂在墙上的标记。但这个标记——如果他真的见过,一定不是在墙上。
“我觉得在哪见过。”他说。
陆沉舟停下手,转过头来看他。
“你见过?”
“不确定。”林北皱起眉头,“你先把文件收好。这个东西不太对劲。”
陆沉舟把文件加密存好。键盘上那个六边形符号在他们眼里挂了好一阵才从屏幕上消失。
林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罗敏办公室门口——实际上是她那个小隔间——敲了敲门框。罗敏正坐在折叠床上翻那份库存清单,头发已经完全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跟之前那个西装革履的CEO判若两人。
“什么事?”她抬起头。
“你上次说的病毒部——你真的从来没听说过?”
“从来没有。”
“那谁有可能知道?”
罗敏沉默了一会儿,把库存清单放到一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董事会另外两个人,但他们不在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人——人力资源总监,他知道所有入职人员的信息。但他末那天在二十楼开会,我没有见到他。”
“死了?”
“不确定。当时大家都慌了,没人注意谁跟谁上了哪辆车。”
林北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前:“你们公司,藏了多少秘密?”
罗敏抬起眼睛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影,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解读:“足够让我这个CEO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罗总——”林北迟疑了一下,换了个称呼,“罗敏。如果我们找到了地下三层,不管里面是什么,你做好心理准备。”
罗敏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了,对吗?”
林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他说,“但通常藏在最底下的东西,都不太好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路过陆沉舟工位时,发现屏幕上已经全是自瞄炮塔的仿真数据。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力学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更新,而工位前的人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背挺得笔直。
林北停了一下。
“你今晚睡不睡?”
“你什么时候睡我就什么时候睡。”
“那不巧了,”林北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现在就去睡。”
陆沉舟的手指停顿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键盘:“晚安。”
“晚安。”
林北钻进隔间拉上帘子。他躺在防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管线发呆。刚才罗敏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那个六边形符号在脑子里转。老周被咬退烧的事也在脑子里转。所有的碎片都在转。
他把这些都推开,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后天的事,打仗的时候再想。
—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严格来说不叫争吵——是赵小川一个人在着急,嗓门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急火。
“——不行,这个不能碰,这个真不能碰。”
林北穿上鞋走出隔间,看到赵小川站在陆沉舟工位旁边,两只手拦在陆沉舟和一个配电柜之间,表情像在阻止一个自的人。桌上的配电柜面板已经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接线排。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电流钳:“这个配电柜的额定电流是多少?”
“四百安。”赵小川咽了口唾沫。
“自瞄炮塔的电磁轨道需要一千二百安的瞬时电流。”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百安不够。”
“所以你要嘛?”
“把三个配电柜的供电并到一起。四千八百安的冗余,够用。”
“但那样会把整条线路的保险全烧掉的!整栋楼的供电系统都会跳闸!”赵小川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会。”陆沉舟推了一下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工作台上,“因为你今天要去副楼,把发电机的输出直接拉到这条总线上,绕过主配电柜的保护电路。”
赵小川低头看着图纸,看了一分多钟,然后抬头再看陆沉舟时,眼神已经不像是看一个正常人。
“你昨天画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这设计——”赵小川斟酌了一下措辞,“工程部那帮人要开半个月的会才敢动手的东西,你两个半小时就画完了?”
“工程部开半个月的会讨论的是预算和工期,又不是图纸。”
赵小川无言以对。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像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但海面上只有这一条船。
“林哥,你们这个团队一直都这样做事吗?”
林北打了个哈欠:“习惯就好。”
—
上午九点,罗敏带着赵小川去了副楼,任务是改造发电机输出线路,把副楼的两千千瓦柴油发电机接入主楼供电系统。两个人全副武装——射钉枪、防刺背心、头盔,罗敏还多带了一个便携热成像仪挂在前。走之前她在消防通道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老周的数据我记录在平板上了。早上的体温三十六度五,伤口周围有愈合迹象,但人还是不清醒。”她顿了一下,“如果真如你所想,他的血液里是不是产生了抗体?”
“我不知道,”林北实话实说,“但如果是的话,这东西比发电机值钱。”
罗敏把话默默装在心里,拉了拉头盔的下巴搭扣,转身走进了通往B2的通道。赵小川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背着工具箱跑得叮叮当当响,活像一只扛着家当逃难的松鼠。
林北回到工作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把自瞄炮塔的底座框架组装出来了。底座是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圆盘,3D打印机用了一整夜才打完所有部件。框架上预留了电磁轨道的安装位、伺服电机的固定孔,以及一块让他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摄像头模组,镜头已经装好了,正对着他的脸。
镜头旁边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你的脸是第一个被录入的目标数据。
“你再拿我当测试对象,我拿你的眼镜当靶子。”
陆沉舟把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语气不改冷淡本色:“你的面部特征数据比较多,作为初始训练样本很合适。”
林北凑近打量了一眼那个摄像头模组。这块的做工明显比底座要精良得多——镜头周围有一圈他自己加的遮光罩,图像传感器的引脚被重新焊过,上面还贴了一块散热片。
“夜视能到什么程度?”
“全黑环境下有效识别距离三十米。如果配合红外补光灯,能到八十米。”陆沉舟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程序窗口,里面是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画面正中央是林北的脸,被一个绿色的矩形框精准地锁定。旁边不断跳动着特征点的坐标数据:左眼、右眼、鼻尖、嘴角——足足一百二十八个特征点,一个不漏。
“识别率?”
“正面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侧面百分之九十七。低头和仰头各百分之九十二,正在优化。”
林北往左移了半步。屏幕上的绿色方框跟着他移了半步,中间没有一丝卡顿。
“不错。”他说。
“还不够。这个算法的训练数据全是活人的脸。它没见过丧尸的脸。”陆沉舟保存了当前的数据,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丧尸的面部肌肉有部分已经坏死,表情肌无法产生正常人的微表情,特征点会漂移。如果不针对丧尸重新做训练,实战识别率可能会掉到百分之八十以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训练?”
“去地面上,录丧尸的脸。”
林北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迟早要做。自瞄炮塔如果连丧尸都认不全,还不如手动瞄准的射钉枪。
“今晚去。”他说。
“嗯。”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活。陆沉舟继续调试PCB,林北则拿起烙铁开始焊接电磁轨道的放电开关。工作台上烟雾缭绕,松香烧焦的气味混合着铜线的锈味,着鼻腔。
中间有大概一两个小时,偌大的实验室除了烙铁呲呲的加热声和键盘叩击的节奏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人在同一张工作台的两边各各的,偶尔互相递一下工具——林北探手去够剪钳,陆沉舟已经把它推过来了;陆沉舟用万用表测量某个节点的电压,林北在旁边帮他扶着电路板。
这种默契不是通过语言建立起来的。它不是计划、会议纪要或者聊天记录。它硬邦邦地嵌在每一次递工具、每一次交换眼神、每一次在沉默中达成共识的瞬间里。
像焊点一样结实。
罗敏和赵小川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回来了。两个人身上都是灰,赵小川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油污,但精神状态比去的时候好了很多。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通了!副楼的电并过来了,满功率!两千千瓦!”
罗敏走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更像CEO例行汇报:“供电系统对接完成。主楼的配电柜已经接到副楼发电机的输出总线上了,四千八百安的峰值电流——够你们的炮塔吃了吧?”
陆沉舟对着控制面板查看了几项数据,微微点头:“够了。”
“物资也清完了。”罗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了起来,“副楼B1仓库里的东西:柴油六吨,预计可供满功率发电约二十天;桶装水三百升;压缩饼和口粮若,够五个人吃两个半月。另外还有一批消防器材和几箱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清洁剂——也一并带回来了。”
林北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发现她在最后几页列了一张详细的物资分配表,精确到每人每天的卡路里摄入量和饮水量,连备用的维生素补充方案都列了。
“你是打算在这里长住。”
“末都来了,”罗敏收好本子,语气轻松而笃定,“不住到死算我亏。”
—
傍晚六点左右,林北和陆沉舟上到地面,任务是给自瞄炮塔的识别算法采集丧尸的面部数据。
出发前陆沉舟把那个摄像头拆下来装在一个手持云台上,接了一块备用电池和一个小屏幕,做成了一个便携式的采集设备。林北则在腰间挂了两把射钉枪,背包里装了三盒备用电击模块和两颗备用的智能地雷。
“采集的时候尽量保持一米五到两米的距离,”陆沉舟一边走一边调试设备,“角度要有正面、侧面、半侧面,表情——算了,丧尸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们在十二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只单独的丧尸。那东西面朝墙角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面壁思过。衣服还是寰宇科技的工作服,口的工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名字已经被血污遮住了。
“就它吧。”林北放轻脚步靠过去,在距离两米的位置停住,拔出射钉枪瞄准它的后脑勺,然后朝陆沉舟点了点头。
陆沉舟把采集设备举起来,镜头对准那只丧尸。他在小屏幕上看到的东西似乎不太理想,皱了皱眉:“它低着头,特征点显示不全。”
“那你让它抬头。”
陆沉舟用鞋底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刺耳的摩擦声在走廊里荡开,那只丧尸猛地转过头来——灰白色的眼球、塌陷的面颊、嘴角裂开到腮帮子的伤口——正面脸部在镜头里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识别算法迅速锁定特征点,但坐标跳得厉害,好几次直接飘出了脸部轮廓。
“它没有嘴唇。”陆沉舟冷静地分析道,“嘴部特征点全废了。算法需要重写,改成以眼眶和下颌骨为主。”他一边录像一边调整参数,手指在小屏幕上快速的点击滑动。
突然,屏幕边缘弹出一个警报窗口,刺眼的红色三角图标开始闪烁。陆沉舟迅速扫了一眼,眼神骤变。
“有十六个移动热源正在向十二楼集中。”
“方向?”
“十楼和十三楼同时有,走楼梯。我们被夹在中间了。”陆沉舟把采集设备往前一挂,拔出了射钉枪。
走廊两端几乎同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稀稀拉拉的拖拽声,而是密集的、有方向的移动声,频率近正常人小跑的速度。林北听在耳朵里,前世在大楼废墟里被尸群围堵的记忆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的判断很简单:这群丧尸不一般。
“进办公室,关门。”
两人闪进最近的一间小型办公室。林北关门后动作极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布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窗户、天花板上有一个维修口。他跳上桌子推开维修口的盖子,双手抓住洞口边缘做了个引体向上,上半身探进去扫了一圈。
“管道能通到十三楼吗?”
“不能。暖通管道在十二楼是尽头,往上已经封死了。”陆沉舟调出手机里存着的建筑结构图看了一眼。
“那就进去躲着。”
两人一前一后翻进了空调管道。林北最后把维修口盖子拉回原位,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过办公区的走廊,停在办公室的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嗅——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湿润的、粗重的嗅闻声。门板被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然后是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林北透过维修口盖子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一双灰色的赤脚站在办公室门口,脚踝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露出的骨头泛着青白色。那双脚站了一阵,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两个人在空调管道里屏息听了半天,确认没有声音之后才从里面钻出来。陆沉舟坐在办公桌上整理采集设备,这个平时身体语言很少的人此刻的呼吸也略有些急促。他的镜片上沾了一道灰,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
“这群丧尸和之前的不一样,它们有组织。”他说,语气不再像在做实验报告,“这说明丧尸在进化——或者有人在控它们。”
“有人。大概率是人。”林北说。他前世见过类似的情况。不是所有丧尸都只会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些势力研究出了一些控制丧尸的方法——气味、声波、或者更复杂的手段。那些有组织的尸群背后,往往站着一个比丧尸更危险的人。
陆沉舟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数据够了吗?”
林北点点头:“回去训练算法。今晚把模型跑出来。”
两人沿消防通道快速下撤。经过十一楼拐角时,林北眼角扫到走廊里有一只丧尸蹲在阴影里,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但那只丧尸没有冲过来,只是蹲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珠子跟着他们的动作缓缓转动。那副姿态不像丧尸,更像是——哨兵。
回到地下实验室后,陆沉舟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有人已经控制了十二楼以上的丧尸。不是猜测,是观察结论。那只在拐角的丧尸,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调出采集设备里最后几秒的视频回放,定格在那只蹲在拐角的丧尸身上,把画面放大,“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黑色的方形装置,贴在耳后。”
林北凑近一看,毛孔微微收紧。
那是一个微型信号接收器。
—
当天深夜。
林北披着防静电服靠在工作台边,已经闭着眼睛进入浅睡眠。控制台的监控画面在他身后静默地滚动着,绿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流淌。
陆沉舟已经趴在工位上睡着了。眼镜搁在键盘旁边,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呼吸很轻,但林北听得见。
凌晨两点左右,罗敏从她的隔间无声地走了出来。她路过林北旁边时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滑下来的防静电服重新拉上去。然后她走到老周所在的隔间门口,拉开门帘,在里面待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只有食指长短的玻璃管,里面装了半管暗红色的液体。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翻出那个从托特包里带出来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界面,她输入了一串长密码。然后她打开一个文件——更准确地说,是整个目录里唯一没有被标注名字的文件。
她把玻璃管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一行一行冰冷的代码和实验数据开始缓缓滚动。翻到最后几行时,罗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简短的文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期加一句话。
期:2025年3月15。末降临当天。
内容:样本零号确认失活。启动回收方案。对象:林北。
罗敏合上键盘。动作很轻,但指节发白。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林北睡觉的地方,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那个靠在椅子上的男人——他睡着的姿势随时可以跳起来,右手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扣扳机的弧度。
她站了大概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与此同时,距离鹏城直线距离四百公里外的地下掩体中——那个已经在信号屏上被标记过无数次的红点忽然亮了。
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盯着屏幕。
寰宇大厦的独立信号在沉寂了几个小时之后重新出现。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数据包从大厦内部发出,经过路由跳转数次之后,最终传入了军方的通信节点。
中年男人看完了数据包的内容,眉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寰宇内部有人还活着。”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而且知道怎么用军方的加密频段。”
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