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克道的巷子比李昂想象的要深。
两边是老旧的唐楼,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铁架。一楼开着一排小店——一家杂货铺、一家当铺、一家麻将馆。麻将馆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隔着帘子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
那几个穿花衬衫的古惑仔就蹲在麻将馆门口。
看到李昂和张文强走进来,他们没有让路,反而换了个姿势——有个人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张文强没搭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李昂跟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古惑仔忽然开口了——
“喂,阿sir,新来的啊?”
张文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咩事?”
“冇事,”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系见你哋生面口,关心一下啫。”
“关心完了?”
“完了完了——阿sir你忙。”
张文强转过头继续走。
李昂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古惑仔还在笑,笑得意味深长。
走出巷子,回到轩尼诗道上,张文强才开口:”刚才那几个,是洪乐的人。”
“洪乐?”
“湾仔本地帮会。地盘就在骆克道一带,开了几家麻将馆和酒吧,算是地头蛇。平时不惹大事,但小打小闹不断——收保护费、看场子、打架斗殴。”
“刚才他们是在试探我们?”
“对。”张文强看了李昂一眼,”新来的军装,他们都要认一下脸。知道你长什么样了,下次办事就知道躲着你走。”
“那我们要不要管他们?”
“管,但不是现在。”张文强说,”没抓到他们把柄之前,管了也没用。他们比你清楚条例——知道什么事能让你抓,什么事你抓不了。”
李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街头和警校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警校里,教官出题,你解题,答案清楚明白。
街头上,没人给你出题——你要自己找题,还要自己找答案。
两人沿着骆克道继续巡逻。
上午的湾仔很热闹。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买菜的阿婆,茶餐厅门口排着等位的上班族,水果摊的老板扯着嗓子喊”靓橙!甜到漏!”
张文强在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停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喂,阿强——两份茶,一份菠萝油。”
“好嘞!”里面传出老板的声音。
不到两分钟,一个伙计端着两个杯子和一个纸袋跑出来。
“强哥,请你的。”
“多谢。”张文强接过茶和菠萝油,递给李昂一份,”吃早餐了没?”
“没。”
“那就吃着。”张文强自己咬了一口菠萝油,”巡逻不是跑步,不用空腹上阵。”
李昂接过茶,喝了一口——港式茶的浓香和涩味同时在舌头上炸开,比警校食堂的茶好喝多了。
两人站在路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做军装最重要的一件事,”张文强嚼着菠萝油,含糊不清地说,”是认识这条街。”
“认识这条街?”
“对。知道谁住这里、谁在这里开店、谁经常在这一带出没、哪条巷子通到哪里、哪个路口最容易出事——你认识这条街了,这条街上的人才会认识你。”
李昂没说话,认真听着。
“你第一天来,不着急。慢慢看,慢慢认。”张文强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走吧,带你去认识一些人。”
这一上午,张文强带他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湾仔道走到轩尼诗道,从轩尼诗道拐进骆克道,又从骆克道穿到春园街、汕头街、厦门街——每一条巷子都走了,每一家店铺都经过了。
张文强会跟路边的报摊老板打招呼,和茶餐厅的伙计聊两句,和扫街的清洁阿姨互相点头。
李昂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文强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看到什么人的时候,脚步会自然地放慢,但那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习惯——一种观察的习惯。
“刚才那个报摊老板姓陈,在这一带卖了二十年报纸。他儿子也当过警察,后来调去了O记。”张文强忽然说。
“所以你认识他?”
“认识。这条街上的人,大多数我都认识。”张文强顿了顿,”做巡逻,别把自己当成外人。你穿着这身制服,你就是这条街的一部分。”
上午的巡逻结束的时候,李昂对湾仔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这是一条鱼龙混杂的街——有老实做生意的、有混社会捞偏门的、有游客、有街坊、有西装革履的白领,也有蹲在巷口抽烟的古惑仔。
而他的工作,就是在这些人之间走出了一条线——一条叫”法纪”的线。
“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张文强抬手看了看表,”十二点半,食堂开饭。湾仔警署的咖喱牛腩饭不错,你可以试试。”
午饭时间,食堂里坐了不少人。
李昂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陈家驹就端着一盘饭坐了过来。
“怎么样?上午巡逻感觉如何?”
“还行。”李昂夹了一块牛腩,”你呢?”
“我那边也是,B队巡铜锣湾那边,人多得要命。”陈家驹扒了两口饭,”不过没什么事,就是走了一上午的路。”
“星星呢?”
“他?”陈家驹朝门口努了努嘴。
周星星正靠在食堂门口,跟一个女警聊得正欢。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女警笑得花枝乱颤。
“……这小子,到哪儿都不闲着。”陈家驹摇头。
李昂笑了:”那是人家的本事。”
两人吃了没几口,刘志强走进食堂,在门口喊了一声:”李昂,吃完来办公室一趟。”
李昂抬起头:”知道了,Sir。”
他加快速度扒完剩下的饭,放下碗就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刘志强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坐。”
李昂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刘志强放下文件,”金行抢劫那个,做得很利索。不过署长说得对——安全问题要注意。”
“是,Sir。”
“还有一件事——”刘志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下个月的排班表。你是新来的,我先把你们几个新人的班次排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李昂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他的班次是早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
“没问题,Sir。”
“那就好。”刘志强点了点头,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李昂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湾仔警署的更衣室钥匙卡。
“你原来那个是临时的。这个才是正式的——以后你用这个。”
“多谢,Sir。”
“行了,去休息吧。下午两点继续巡逻。”
“是!”
李昂走出办公室,把钥匙卡揣进口袋。
下午的巡逻比上午安静一些。
张文强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上午的路线,但这次多了一些讲解——哪几个路口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哪几家酒吧经常有人打架,哪栋楼里住着曾经被扫过场的赌客。
“这个路口,”张文强在轩尼诗道和骆克道的交界处停下,”去年发生过三起抢劫案,都是在晚上九点以后。所以夜班的时候,这一带要重点留意。”
“记住了。”
“还有那家酒吧,”张文强指向对面一家叫”红磨坊”的店,”经常有醉鬼闹事。能劝就劝,劝不了就抓——但记住,进去之前先看好出口。”
李昂一边听一边记。
他注意到,张文强嘴上说”今天就是带你走一遍”,实际上教得很认真。
下午四点十五分,对讲机里传来了值班室的声音——
“A队,A队,骆克道104号有人报案——打架斗殴,请前往处理。”
张文强按下对讲机:”A队收到。”
两人立刻转向,朝骆克道104号快步走去。
到了现场,发现是一家大排档门口。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旁边碎了几张塑料椅,一个阿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别打了!别打了!”
张文强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其中一个人:”停手!差人!”
那个人的手还在挥,差点打到张文强脸上。
张文强顺手一带一扣,就把那人的手臂拧到了背后。
李昂已经制住了另一个人——他的动作比上午更自然了。左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右手扣住手腕,膝盖顶住腰侧——一整套动作流畅连贯。
“冷静了没?”李昂问。
被按住的人喘着粗气,没说话。
“行了,先松手。”张文强说,”问清楚再说。”
两人把两个打架的分开,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其中一个喝多了,不小心把啤酒泼到另一个身上,两人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就这点事?”张文强叹了口气,”赔个不是,各回各家。要打,去拳馆打,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但都没再说什么。
那个泼了啤酒的掏出一百蚊塞给对方:”行了吧?”
对方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文强看着地上碎掉的椅子:”那这几张椅子谁赔?”
大排档老板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阿sir你辛苦了,进来喝杯茶?”
“不了,还在当值。”
老板也不强求,转头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李昂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处理过程——没有铐人,没有带回去做笔录,就是几句话的事。
“是不是觉得太平淡了?”张文强问。
“……是有点。”
“这就是军装巡逻的常。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处理的都是这种小事——吵架、打架、丢东西、喝多了闹事。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像电影里那么大场面的。”
李昂点了点头。
“但——”张文强话锋一转,”小事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大事。你今天不拦着他们两个,明天他们就可能各自叫人来打群架。”
“明白了。”
“知道就行。”张文强拍了拍手,”走,继续巡逻。”
下午的剩余时间,两人又处理了两起——一起是客人跟出租车司机因为车费吵架,一起是小朋友在路边哭,找不到妈妈了。
都不是什么惊天大案。
但每一件,都是有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找警察帮忙的事。
下午六点,交班时间。
李昂回到更衣室,脱下制服,挂在储物柜里。腰带、警棍、手铐、对讲机一一放好。
他站在柜门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第一天巡逻结束。
抓了一个劫匪,进了一条巷子,认识了几个人,处理了三起,挨了一次教训,学了几件事。
不算轰轰烈烈。
但这是他在湾仔的第一天。
他关上柜门,走出更衣室。
周星星和陈家驹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走啦走啦,饿死了。”陈家驹催着。
“你们先去吃,”李昂说,”我先去找房子。”
“你不是有间屋在骆克道那边咩?”陈家驹随口问了一句。
“是我屋企人留下来的,一个人住那么大间屋,空荡荡的。”李昂摆了摆手,”先租个小的住住,那间屋我打算收拾一下,以后再说。”
“也是,你一个人住千尺屋确实冷清。”陈家驹挠了挠头,”那行,我陪你去,春园街那几家我熟的!”
三人沿着轩尼诗道往春园街方向走。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大排档已经开始摆桌了,油烟和香味一起飘出来。
周星星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诶,你们说——如果我们三个以后都在湾仔出点名堂来,会不会被调到CID去?”
“想那么远嘛。”陈家驹说,”先好眼前再说。”
“也是。”周星星嘿嘿一笑,然后看了一眼李昂,”不过如果是阿昂的话——我觉得他肯定能上去。”
李昂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春园街到了。
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唐楼,一楼全是各种小店——水果摊、杂货铺、茶餐厅。
陈家驹带着李昂走到一栋楼前,指着二楼的一个窗户说:”那间是空的,房东就住楼下,我帮你叫。”
他按了按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谁啊?”
“陈伯,是我!家驹!我朋友也要租房!”
陈伯看了李昂一眼——主要是看了他那身还没换下来的制服,然后点了点头:”差佬?好,上来看看。”
李昂跟着陈伯爬上狭窄的楼梯。
二楼,一扇木门推开。
房间很小——大概四五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对着街的窗户。
但采光不错,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黄色。
“一个月一百八十蚊,包水电。”陈伯靠在门框上,”你是差佬,押金减半。”
李昂看了看窗外——楼下就是春园街,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远处湾仔警署的屋顶。
“租了。”